云州秘境开启前的一天,山坳里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溪水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清脆。
白七和晚棠将物品最后检查了一遍,该带的都分门别类装好。
周铁牛站在木屋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大师兄你们小心”之类的话,只是闷头将一袋新摘的山果塞进晚棠手里。
那果子是后山树上结的野梨,皮薄汁多,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摘了满满一兜,在溪水里洗得干干净净。
李慕白站在周铁牛身后,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旧端正,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
“一路平安”。
苏小小将一枚新做的预警阵盘递给白七,阵盘只有巴掌大小,用山里的硬木削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却异常工整的阵纹,她别过头去没有看白七接过去时的表情,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
“材料不够,效果大概只有三成”。
白七将阵盘收进怀里,点了点头道:“够用了。”
周元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木剑,那是他给王小川做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冲白七和晚棠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小川从周铁牛腿边探出半个脑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像上次那样扑上去抱住白七不放。
他知道大师兄和晚棠姐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不能带着他。
他只是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鼻子,仰起脸,冲白七和晚棠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师兄,晚棠姐,我等你们回来!我会好好修炼的!”
白七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王小川的脑袋,指尖在他乱蓬蓬的发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和晚棠并肩踏上了通往谷口的山路。
离开前,白七和周铁牛等人约定了一个时间和撤离方向。
如果在约定时间内没有见到他和晚棠返回,或者在等候期间山坳的位置暴露、遭遇了不可抗的危险,所有人立刻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撤离,沿途用道院特有的标记符号在树干和石头上做好记号。
这套标记符号是道院还在时师尊教的,每个人都会画,外人看不懂,却能让他们在失散之后找到彼此。
周铁牛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然后目送着白七和晚棠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
山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脚步声。
翌日。
云州城外一百里处的隐雾山谷,云州秘境的入口就藏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深处。
山谷的地势极为独特,四面皆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只在南侧有一条窄得仅容两三人并行的裂缝通往谷内,像是一座天然的巨大石瓮。
谷中常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雾瘴,这种雾瘴每年会有一次周期性的大幅度衰退。
当白七和晚棠沿着蜿蜒的山路即将抵达山谷的入口裂缝时,一道惊喜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青武!”
白七回头看去。
一个少年正快步朝他们走来,脚步急促而轻快,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眉毛浓黑,眼睛又大又亮,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格外亲善。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都整整齐齐,背后斜背着一柄长剑。
“青武,真的是你!”
少年站稳脚步,先冲白七拱了拱手,又冲晚棠也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们好,我叫林越,我在云州剑会上看过你们的比试!”
他的语气急促而热烈,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白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
晚棠也没有开口,微微侧头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纪似乎比她小一点的少年。
少年的个头比白七矮了大半个脑袋,站在白七面前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白七对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毫不怯场。
林越说完之后发现两个人都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过于自来熟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了一撮,语气比刚才收敛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坦率。
“我知道这样挺唐突的,不认识的人突然跑过来搭话,换谁都会觉得奇怪。”
“但我实在忍不住,青武,你的比试我都看了,太厉害了!”
“尤其是打败云清和战平苏玄寒的那两场,简直看得我热血沸腾!”
“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你那样的剑!”
林越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崇拜,那股热忱扑面而来,纯粹得让人无法生出恶感。
晚棠忍不住笑了。
她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在白七成为“青武”之后,他们遇到过各式各样的目光,有敬畏的,有忌惮的,有不怀好意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但像林越这样大大方方跑来表达崇拜的,这还是第一个。
林越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做作,没有那种刻意的恭维,也没有那种想套近乎的精明,就是一个少年人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然后鼓起勇气冲上来说了一堆话。
林越被晚棠这么一笑,更不好意思了,耳根都红了一片。
他转头看向晚棠,再次挠了挠头,这次挠的是耳朵后面,动作局促却又不失礼貌。
“青晚,你也很厉害,你和云霞的那一场比试,我也看了,你浑身是血还不放弃,最后那一剑抵在云霞咽喉上的时候,我旁边好几个男修士都不说话了。”
“那种情况换我肯定撑不到最后,真的,我从小练剑,练了快十年,但我不知道我在那种被压了九十多招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站得住。”
“你不仅站得住,还反手一剑赢得了比试,我真心觉得,很多男修士都不一定做得到。”
林越说完,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所以你们两个,我都特别佩服。”
这下轮到晚棠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低下头,嘴角还带着笑。
她不是不习惯被夸奖,在云州剑会上,她听到过无数观众的欢呼和喝彩。
但那些都是远距离的、模糊的、被擂台的距离和观众的陌生感稀释过的。
而林越的夸奖是近距离的、直接的、毫不拐弯抹角的。
这种当面被人用如此真诚的语气说“我佩服你”,让晚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轻轻地回了一声。
“多谢。”
晚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夸奖后不自在的暖意。
林越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把晚棠的道谢从空中拍散似的,嘴里连声说着。
“不谢,不谢。”
然后林越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神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少年人在鼓起全部勇气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时才会有的郑重。
林越收起刚才的笑容,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沉稳语气开口说道。
“青武,青晚,其实我跑过来找你们,不只是因为崇拜。”
“我还有个请求,不,是提议。”
林越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又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正色道。
“我们林家在云州只是一个小家族,家族虽然想方设法帮我弄到了一个进入云州秘境的名额,但说实话,就靠我一个人进去的话,很多地方根本去不了。”
“秘境里那些真正有好东西的地方,都会有其他人争抢,而且大宗门、大家族的人至少拥有五个以上进入秘境的名额。”
“他们这些同门一起进入秘境,配合默契,分工明确,有人探路,有人断后,有人主攻,有人策应,我一个孤家寡人进去,想和他们在秘境内竞,那是真的不自量力。”
林越说这番话时没有诉苦的意思,也没有自贬的姿态,只是心平气和地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份清醒的自知之明,在这个年纪的少年身上极为罕见。
林越抬起头,直视着白七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诚恳。
“所以,我想问一下,我能和你们一起组队进入秘境吗?”
“秘境内的收获,你们占大头,由你们先挑选,我最后选就行。”
“我的实力虽然不如你们,但我对云州各大势力的底细很了解,哪些人强,哪些人弱,各家的功法特点是什么,我都能帮忙介绍一二。”
“而且在秘境里面你们也需要有人帮忙放哨、探路、打下手对吧?我什么都能干的!”
说完,林越双手紧张的交叉在身前,满眼期待地看着白七和晚棠。
林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但最终还是更多地集中在白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