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王玄就已经站在了金石斋的后院。
这间位于南城边缘的炼器铺子外表看着破败,斑驳的木门上挂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仿佛风一吹就能掉下来砸死个把过路行人。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内里却是别有洞天——满院子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有半截埋在土里的青铜鼎,有挂在晾衣绳上随风摇晃的飞剑毛坯,还有角落里那个看着像夜壶但实际上据说是聚灵壶的法器半成品,正幽幽地冒着绿光。
你小子,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欧冶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身上那件油迹斑斑的围裙还沾着昨夜的火星子,老子好不容易梦见自己炼出了仙器,刚要开炉,就被你那敲门的架势给吓醒了。
王玄没心情跟他斗嘴,随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刚出炉的蟹黄包,趁热吃。吃完有正事商量。
欧冶子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一把接住油纸包,也不讲究,蹲在门槛上就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说吧,又惹什么麻烦了?看你这张脸拉得跟马似的,该不会是睡隔壁那小娘子拒绝你了吧?
老不正经,王玄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后院的布局,沉声道,黑煞帮的屠刚,要出关了。
噗——
欧冶子一口蟹黄喷了出来,差点呛死自己。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胡子,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你说谁?屠刚?那个血手人屠
除了他还能有谁,王玄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昨晚我神识扫城,听到他手下那帮杂碎议论。那家伙闭关冲击紫府境后期,这几日就要出关。一出关,第一件事怕是就要来找我算账——毕竟我宰了胡彪,那可是他拜把子的兄弟。
欧冶子手里的包子顿时不香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咔作响:麻烦大了...大麻烦啊...屠刚那厮,十年前就是灵枢境融元期的高手,一手血煞刀砍得南城人头滚滚。后来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愣是突破到了紫府境,现在要是再进一步...
紫府境后期,王玄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而且我听他手下说,这厮跟城主府的某位管事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就是说,咱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个实力强悍的莽夫,背后可能还有城主府的影子。
话音刚落,后院那扇偏门被人猛地推开,铁战铁塔般的身影冲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王哥!您找我?
来得正好,王玄招招手,刚得到消息,黑煞帮的屠快要出关了,紫府境后期。铁战,你对这人了解多少?
铁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双蒲扇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屠刚...那是个畜生!三年前我刚飞升时,亲眼见他当街把一个不肯交保护费的老修士劈成两半,就因为他嫌那老修士废话太多。此人嗜杀成性,而且...而且据说修炼的是血魔功,越是杀人,修为精进越快。
血魔功?欧冶子眉头紧锁,难怪他能在短短十年内从灵枢境冲到紫府境后期。这种邪功虽然进境快,但根基不稳,容易走火入魔...可就算根基不稳,紫府境后期碾压咱们也是绰绰有余。
他看向王玄,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小子,你现在虽有蕴神阶段的修为,但比起紫府境后期,差了两个小境界。灵界修士,一个小境界就是一道鸿沟,更何况...
更何况我还有一群要保护的累赘,王玄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铁战,还有仓库里那十三个刚学会喘气的菜鸟。屠刚要灭我,易如反掌;要灭他们,更是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铁战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眼中满是血丝:王哥!是我连累了您!要不...要不我带兄弟们转移,去别的城池...
起来,王玄一脚轻轻踢在他膝盖上,跪什么跪,膝盖骨这么软,以后怎么跟我混?
铁战愣愣地抬起头。
王玄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堆满炼器材料的院落。晨光透过雾霭,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忽明忽暗。
转移?能转移到哪去?王玄冷笑,黑岩城方圆千里,都是司徒弘那老狗的地盘。咱们这些,走到哪都是过街老鼠。就算逃出黑岩城,野外那些妖兽、劫修,哪个不比屠刚好对付?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欧冶子和铁战: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打了。但不是瞎打,是要有组织、有计划地打。
组织?欧冶子挠了挠头,你小子想干什么?
咱们得有个名头,王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前咱们是散兵游勇,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但从今天起,咱们要抱团。不是那种松散的互助小组,而是一个真正的势力。
他顿了顿,看着欧冶子那双逐渐亮起来的眼睛,又看向铁战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一个能让像咱们这样从凡俗世界飞升上来、被灵界当成垃圾一样丢弃的人,找到依靠的地方。一个能让不再流血,能让飞升者堂堂正正站着做人的地方。
这地方,我称之为靠山阁
靠山阁...铁战喃喃自语,眼中渐渐燃起火焰,好!好名字!咱们飞升者,终于有自己的靠山了!
欧冶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里屋,在那一堆破烂里翻箱倒柜,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抱着一摞泛黄的羊皮卷走出来,往石桌上一拍:小子,既然你要玩大的,老夫也不能藏着掖着。这些是制式法器的图纸,从炼气境用的精铁剑到灵枢境用的聚灵甲,一应俱全。材料我这儿也存了不少,就是以前怕惹麻烦,不敢大规模炼制。
他指着那些图纸,胡子一翘一翘的:给我三天时间,我能给那十三个小家伙每人配上一套家伙。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比他们现在用的破铜烂铁强十倍!
王玄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欧冶子,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老欧,谢了。
别急着谢,欧冶子摆摆手,脸色又沉了下来,装备好解决,但人怎么办?屠刚手下有上百号人,还有四个灵枢境的头目。咱们现在能打的,除了你和我,就只有铁战一个灵枢境。剩下的十三个,刚治好伤,修为最高的也才凝气后期,上了战场就是送菜。
所以才要训练,铁战忽然开口,声音铿锵有力,王哥,欧老,我在凡俗世界时,曾跟着一位将军学过些排兵布阵、侦察刺探的本事。这几日我观察了一下,咱们那十三个人里,有几个机灵的,比如阿草,听力过人;还有赵三,以前是镖师,懂追踪;孙婆婆虽然年纪大了,但药理精湛,可以负责后勤...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咱们可以分组!让阿草带两个人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在城里布下眼线;让赵三带几个人巡逻守卫;其他人专心修炼。只要配合得当,未必不能与黑煞帮周旋!
王玄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铁战,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是个将才。
说得好,王玄拍了拍铁战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靠山阁的战堂统领,负责训练和指挥。老欧是器堂堂主,负责装备和后勤。至于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暂代阁主,主要负责...嗯,打架和惹麻烦。
欧冶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王玄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在屠刚出关之前,咱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
情报,王玄走到院墙边,手指在斑驳的墙面上轻轻敲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铁战,你刚才说得对,阿草那小子是个可造之材。我要你在今日之内,挑选出三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人,组成咱们的。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知道屠刚确切的出关时间,知道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甚至...要知道他跟城主府哪位管事有勾结。只有掌握了这些,咱们才能从被动挨打,变成主动布局。
铁战重重抱拳:明白!我这就去办!
等等,王玄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扔过去,这是三枚爆气丹,关键时刻能短暂提升一个小境界的战力,但副作用不小,非生死关头别用。你带在身上防身。
铁战接过药瓶,眼眶微红,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王玄和欧冶子两人。
老炼器师看着王玄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可想好了?一旦扯起靠山阁这面大旗,就等于向整个黑岩城宣告,咱们这群不再任人宰割。到时候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黑煞帮了。
我知道,王玄望着天边渐渐散去的晨雾,声音平静,司徒弘、黑煞帮、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豺狼...他们都会扑上来。但那又怎样?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真罡缓缓升起,在晨风中摇曳却不熄灭:老欧,你看这火。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风一吹就灭了。但如果十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一起护着,那就是燎原之势。
我王玄前世...在家乡时,曾听过一句话,他握紧拳头,真罡在指缝间流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日咱们在黑岩城点起的这点火星,迟早有一天,会烧遍整个灵界,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
罪血,亦可焚天!
欧冶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行,小子,老夫这条老命,就陪你疯一把!反正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有人敢在灵界给撑腰。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就是开创历史;要是败了...
要是败了,王玄接过话,笑嘻嘻地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咱们就一起去黄泉路上排队,到时候我请你喝孟婆汤,加两个蛋。
滚蛋!欧冶子笑骂,老子要加鸡腿!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后院中回荡,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草那特有的、压得极低的声音:王哥!铁战大哥让我来报信!黑煞帮...黑煞帮的人往这边来了,大约二十个,带头的似乎是那个鬼见愁李四!
王玄和欧冶子对视一眼,同时收敛了笑容。
来得倒快,王玄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看来屠刚虽然还没出关,但他手下已经按捺不住了。
怎么办?避一避?欧冶子问。
王玄冷笑,伸手从墙角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掂了掂,靠山阁的第一战,就从这根烧火棍开始吧。
他推开院门,晨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隐约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鄙的笑骂声正在逼近。
王玄回头,冲欧冶子眨了眨眼:老欧,关门放狗...啊不,开门迎客!今日就让黑煞帮这群杂碎知道,这南城,变天了!
欧冶子摇摇头,笑着拎起墙角的炼器锤:你小子,永远没个正形。
而在院墙外,铁战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巷口,手中紧握着那瓶爆气丹,眼中战意升腾。
风,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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