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练习结束后的第三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第三演武场乙字区的人数比上次更多了。虽然正式参与的学生还是那二十人,但场边围观者已增至百余人,甚至有几个仙师搬来了蒲团,直接坐在外围观看——显然,苏晓晓那堂“只放松不教学”的课,已经在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今日的二十名学生,状态明显比上次松弛了些。虽然依旧规规矩矩坐着,但至少没有人再把脊背挺得像要折断。明月坐在前排,手里下意识摩挲着苏晓晓上次给的那枚温感玉——她这几日每晚修炼前都会握着它坐一会儿,虽然只是短短一刻钟,却觉得修炼时的滞涩感轻了不少。
“诸位同学,”苏晓晓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衫,站在场地中央,笑容温和,“上次我们学了‘放松’。今天,我们来学点更‘过分’的——”
她顿了顿,环视这些年轻面孔:
“学‘笑’。”
这个字一出,不仅学生们愣住了,连场边围观的人群都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笑?
在天界,笑是需要场合、需要分寸、需要理由的。弟子在仙师面前要恭敬,不能嬉笑;在课堂上要专注,不能轻笑;甚至在私下里,过度欢笑也会被视为“道心不稳”的表现。
而现在,一位客卿仙师在公开示范课上,要教人“笑”?
“别紧张,”苏晓晓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不是要你们哈哈大笑,也不是要你们强颜欢笑。我们只是……尝试一下,让嘴角向上弯一弯的感觉。”
她从袖中取出二十枚小巧的、乳白色的玉片,分发给每个学生。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极简单的纹路,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
“这是‘欢欣玉’,里面封存了一点人间春日花开时的气息。”苏晓晓解释道,“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气息。然后,试着回想一件让你觉得……哪怕只有一点点开心的事。”
学生们依言照做。
明月握着玉片,闭着眼,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昨日画符的情景——她按照苏晓晓说的“把画符当成跳舞”,虽然画出来的符文依旧歪歪扭扭,但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好像确实有点开心。
她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晓晓看见了。
“很好。”她轻声说,“保持这种感觉。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小阵法。”
她走到场地中央,从怀中取出五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是五种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旗杆是普通的竹枝,上面系着细细的红线。
“这是一个简化版的‘欢笑共振阵’。”苏晓晓将五面小旗按五行方位插在地上,然后用那根红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简易阵法。
阵法成型的那一刻,场中气氛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仿佛变得更轻快了,阳光(天光)也显得更柔和。就连草地上的青草,都似乎挺直了些。
“大家坐在阵内,握着欢欣玉,闭上眼睛。”苏晓晓自己也走进阵中,盘腿坐下,“我会念一段引导词。你们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听着,感受着,如果觉得想笑……就笑出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轻柔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念诵:
“春风吹过山岗,野花开了……”
“溪水流过石头,小鱼游着……”
“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笑声像铃铛……”
词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配合着她温和的声音,配合着阵法散发出的那种温暖气息,配合着掌中欢欣玉的甜香——有种奇异的效果开始显现。
起初,没有人笑。
学生们依旧紧绷着脸,有人甚至因为太想“做对”,反而皱起了眉头。
但慢慢地,随着苏晓晓的念诵,随着阵法气息的流转,有人肩膀松了下来,有人呼吸变得平缓,有人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明月是最先有反应的。
她握着欢欣玉,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很小很小的画面:小时候娘亲给她梳头时哼的歌谣;第一次成功画出清心符时师尊给的糖豆;甚至只是昨天阳光特别好,她在问道林看到一只从没见过的彩色蝴蝶。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毫无意义。
但她就是……想笑。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前俯后仰,只是嘴角轻轻弯起,眼睛微微眯起,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般的“呵”。
这声音很小。
但在寂静的阵中,却清晰可闻。
其他学生听到了。
像连锁反应。
有人想起了自己偷偷养的那只云雀——虽然死了,但它唱歌的样子真好玩;有人想起了第一次御剑飞行时,差点从天上掉下来的糗事;有人想起了同宿舍的姐妹昨晚说梦话,喊的是食堂的灵果包子……
嘴角弯起的越来越多。
轻微的“呵”声此起彼伏。
虽然依旧克制,依旧含蓄,但在天界这种环境里,二十个年轻人坐在一起,脸上带着笑意,眼中泛着光——这景象已经足够震撼。
场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不成体统。但也有人眼神复杂,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玉衡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轻的仙官,正手持一块玉板,飞快记录着什么——那是“灵力波动监测器”,能实时记录场中所有人的灵力运转状态。
“记录到了吗?”玉衡低声问。
“记录到了。”年轻仙官盯着玉板上的数据,眼中满是讶异,“阵内二十名学生,灵力运转效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八。情绪波动峰值达到正常值的两倍,但灵力稳定性反而提升了百分之三。”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明显的是那个叫明月的女生——她的灵力运转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而且之前检测到的‘灵力郁结点’,正在缓慢消散。”
玉衡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阵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还在笑。
虽然很轻,很克制,但确实在笑。
那种笑容,玉衡已经很久没在天界见过了。上一次看到类似的表情,还是……还是他小时候养的那只云雀唱歌时,自己对着镜子傻笑的模样。
阵法持续了约一刻钟。
苏晓晓停止念诵,缓缓睁开眼。阵中的学生们也陆续睁开眼睛——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眼神也比之前明亮了些。
“感觉怎么样?”苏晓晓问。
“我……”明月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好像……心里没那么堵了。”
“呼吸顺畅了。”另一个男生说。
“灵力运转……好像快了一点?”说这话的学生自己都不太确定。
“很正常。”苏晓晓微笑,“情绪放松了,身体放松了,灵力运转自然会更顺畅。这就好比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把石头搬开,水就流得快了。”
她站起身,拔掉地上的五面小旗,阵法气息缓缓消散。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说,“还是那句话——没有作业,没有要求。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方法有用,可以在觉得压力大的时候,自己试试。不需要布阵,只要握着欢欣玉,回想一件开心的事,让嘴角弯一弯,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这些年轻面孔:
“笑,不是罪过,不是软弱,不是浪费时间。”
“它是……活着的证明。”
学生们陆续起身,行礼离开。和上次一样,脚步轻快,脊背放松。
明月走在最后,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苏仙师,这个阵法……我们能学吗?”
苏晓晓看着她,笑了:“可以。不过要等你们真的‘学会笑’之后。”
明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转身跑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
场边,丹辰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依旧站在那棵古树下,面色比上次更加凝重。他身边站着清玄真人,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场中的苏晓晓。
苏晓晓假装没看见,收拾好东西,带着咸鱼宗众人离开。
回客卿仙居的路上,钱满满兴奋得手舞足蹈:“师姐!他们笑了!真的笑了!我还看到有个男生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嗯。”苏晓晓应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师姐不高兴?”钱满满察觉到了。
“不是不高兴。”苏晓晓摇头,“只是……还不够。”
“还不够?”顾长生问。
“笑只是开始。”苏晓晓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些巍峨的建筑,“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他们笑一笑,而是要让这种‘笑’的力量,能被看见,能被认可,能在天界这片土地上……扎根。”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
“丹辰子那边,很快就会行动。我们要做好准备。”
众人神色一凛。
远处,丹鼎院的方向,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那是丹辰子在炼制某种高阶丹药。
光芒炽烈,威严,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苏晓晓望着那道光芒,眼中闪过一道光。
欢笑的力量,对抗千年规矩。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