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辰时。
第三演武场甲字区右侧的布置又有了新变化。矮几还在,茶具还在,但今天多了一张更大的木桌,桌上摊开着厚厚一摞图纸,旁边摆着算筹、直尺、圆规,还有一堆颜色各异的灵石碎片——都是最基础的那种,没什么灵力,但可以用来标记和推演。
郑远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桌边等着了。
这位咸鱼宗的外门弟子——现在应该叫“客卿助理”了——今天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蓝色布衣,鼻梁上架着李铁柱特制的那副“算账专用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对着桌上的图纸写写画画。
“郑远师兄。”周明抬头,推了推眼镜,“按照苏掌门的安排,今天开始,我们研究‘理论阵法’。”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郑远跛着脚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那是一张空白阵盘图,上面只有最基础的方位标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郑远疑惑。
“你的画布。”周明将一支炭笔递给他,“随便画。想画什么阵,就画什么阵。不用考虑能不能实际布出来,不用考虑灵力消耗,不用考虑材料限制——就只是在纸上设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画到一半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疼了就说,我们可以换个姿势,或者干脆不画了。”
郑远接过炭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是紧张,是……期待中混杂着恐惧。
期待是因为,他确实喜欢算数,喜欢设计,喜欢在脑海中构建那些精妙复杂的阵法结构。恐惧是因为,每一次设计阵法,最后都会回到那个绕不开的问题:画得再好有什么用?你又布不出来。
但他还是坐下了。
周明给他搬来一张特制的椅子——椅背可以调节角度,扶手上还垫了软垫。这样他可以半躺着画图,不用一直保持盘腿或直坐的姿势,减轻肋部的压力。
郑远调整好姿势,将图纸拉到面前。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该画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阵法:《天罡北斗阵》、《地煞七十二变阵》、《五行生克大阵》、《周天星斗微缩阵》……每一个他都研究过,每一个他都设计过改良版,但每一次,都止步于“理论”——因为他的经脉,承受不了实际布阵时那种精确而持续的灵力输出。
“从最简单的开始。”周明忽然说,“不用想那些高阶阵法。就画一个……嗯,画一个‘聚灵阵’。”
聚灵阵,所有阵法师入门第一课。结构简单,功能基础,连刚入门的学徒都能布。
但郑远已经二百年没画过聚灵阵了。
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它的标准结构:中心阵眼,八方节点,灵力流转路径……但那是“标准版”。是天界阵法院教了上万年的、千篇一律的模板。
如果……如果不按标准呢?
笔尖落下。
他没有从中心阵眼开始,而是从右下角的“坤”位起笔——那是大地之位,厚重稳固。他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六边形,代表坤位的节点。
然后,他没有按照标准路径连接相邻的“震”位,而是跳到了对角线上的“乾”位——天之位。他用一条弯曲的弧线连接两者,弧线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恰好是灵力流转阻力最小的轨迹。
接着是“离”位,他用波浪线连接,代表火焰的跳动。
“坎”位,用断续的点线连接,像水流断续。
他越画越快,越画越投入。
完全忘了疼痛,忘了恐惧,忘了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他只是在纸上,用炭笔,构建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聚灵阵”。
这个阵法的结构,和标准版天差地别。节点位置偏移,连接路径扭曲,甚至有几个节点被他直接合并了。从阵法院的角度看,这简直是胡闹——根本不可能运转。
但郑远不管。
他只是画,顺着脑海中的计算,顺着那种“如果完全自由”的想象。
半个时辰后,图纸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阵法。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聚灵阵,倒像一幅抽象画——线条交错,节点散落,有种混乱中的秩序感。
郑远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肋部传来熟悉的刺痛——他刚才太投入,身体不自觉绷紧了。但奇怪的是,这次的疼痛里,夹杂着一种……畅快感。
那是二百年来,第一次,他设计阵法时不用想“能不能布”,不用想“疼不疼”,不用想“别人会怎么评价”。
只是纯粹地、自由地……创造。
“画完了?”周明问。
“嗯。”郑远看着图纸,忽然有些不确定,“但这……根本不算阵法吧?”
周明凑过来看,推了推眼镜:“为什么不算?它有节点,有路径,有灵力流转的逻辑——虽然这个逻辑和标准版不一样。”
他拿起另一张纸,开始飞快地计算:“坤位六边形节点,灵力存储容量比标准圆形节点提升约百分之八;乾-坤对角线连接,路径长度增加三成,但转弯阻力降低五成,综合效率反而更高;离位波浪线连接,对火属性灵力亲和度提升……”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数据,最后总结:“从理论计算看,这个阵法如果真能布出来,聚灵效率应该比标准版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郑远愣住了。
百分之十五?
他设计的这个“胡闹版”聚灵阵,效率比标准版还高?
“但……这只是纸上谈兵。”他苦笑道,“实际布阵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材料限制、环境干扰、灵力波动……”
“那就继续算。”周明又递给他一张纸,“把那些因素都算进去。材料不够,就用计算补;环境干扰,就设计自适应结构;灵力波动,就加入调节机制。”
他看着郑远,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郑远师兄,你不必布阵。你只需要算,只需要设计。把那些现实中做不到的,在纸上做到极致。等到某一天,也许有人能看懂你的图纸,也许有新材料出现,也许……你自己好了,能布了。那时候,这些图纸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郑远心里二百年的黑暗。
不必布阵。
只需要算,只需要设计。
那些因为经脉损伤而无法实现的构想,可以在纸上成为现实。
他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画聚灵阵这种基础东西,而是直接开始设计一个他构思了很久、但从未敢尝试的高阶阵法——《周天星斗微缩阵》的改良版。
这个阵法原本需要至少金丹后期的修为才能布设,对灵力控制的要求极高。郑远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了。
但在纸上,在算筹的辅助下,这些限制都不存在。
他可以根据计算,随意调整节点位置,可以设计复杂的灵力分流结构来降低单点压力,可以加入冗余节点来应对意外波动……
他画得如痴如醉。
周明在旁辅助,不时递上算好的数据,提出调整建议。两人一个设计,一个计算,配合默契。
时间飞快流逝。
直到肋部的刺痛变得无法忽视,郑远才不得不停下来。
他放下笔,揉了揉肋部,脸色有些发白——刚才太投入,又忘了控制姿势。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明说,“明天继续。”
他将郑远今天画的所有图纸小心收好,装订成册,在封面上写下日期和标题:《郑远理论阵法集·第一日》。
郑远看着那本册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他二百年来,第一次,有了“成果”。
虽然只是几张图纸,虽然可能永远无法变成现实。
但至少,它们存在了。
至少,有人认可了它们的价值。
“周明师弟,”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些设计,真的有意义吗?”
周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郑远师兄,你知道人间有种职业叫‘建筑设计师’吗?”
郑远摇头。
“就是设计房子的人。”周明说,“他们不搬砖,不砌墙,不刷漆。他们只是画图纸,计算承重,设计结构。然后由工匠按照图纸把房子建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郑远:“你现在就是阵法的‘设计师’。那些实际布阵的人,是‘工匠’。没有设计师的图纸,工匠再厉害,也只能盖千篇一律的房子。而没有工匠,设计师的图纸再精妙,也只是纸上的梦想。”
“但总有一天,”他的语气很笃定,“会有工匠,能看懂你的图纸,能把你的梦想,变成现实。”
郑远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他重重点头。
离开时,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桌边,看着那本《理论阵法集》,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封面。
像抚摸一个终于被承认的孩子。
场边,玉衡在记录板上写下:
“第六天观察记录:乙方引导郑远(经脉损伤)转向‘理论阵法研究’,以纸上设计代替实际布阵。观察结果:学生专注度极高,痛苦表现明显减少,出现创造性成果。初步判断,此方法成功规避了该学生的生理限制,并激发了其学术潜能。”
他写完,望向屏障另一侧。
那里,丹辰子正在指导学生进行高强度的灵力运转训练。五个学生面色紧绷,汗水淋漓,但动作依旧标准。
玉衡的眼中,那道光,越来越清晰了。
也许……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克服弱点”。
而是“找到弱点无法触及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