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散人那句石破天惊的断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极短时间内扩散至难以想象的广度。
清风镇，咸鱼宗山门之外。
并未远去的调查团临时驻地，玄明真君盘坐于静室之中，面前的传讯玉符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阴沉不定的脸。玉符中传来的是清微仙域某位高层略显急促的声音：
“玄明，消息已确认外泄。‘天律阁’、‘万法宗’、‘溯世学宫’等数个专研上古律法与秩序传承的势力，都已收到风声。闲云那老家伙虽然迂腐，但在上古考据界的信誉无可指摘，他的判断……重量不轻。”
玄明真君指尖收紧：“上峰的意思是？”
“暂缓逼迫，转为观察。若此女真与功德司有关，其价值远超一个来历不明的战神转世。功德司核心律法，据传触及‘因果裁定’、‘功德量化’乃至部分‘规则编纂’的领域……这是能动摇上界现有格局的力量。拉拢，或至少不能让她落入对头手中。”声音顿了顿，带上几分冷意，“但若最终证明只是虚惊一场，或她无法掌控那股力量……你知道该怎么做。清微仙域，不容戏耍。”
“属下明白。”玄明真君切断通讯，眼中寒光闪烁。拉拢？他心中嗤笑。一个下界女子，身怀如此多重隐秘传承，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不过，既然上峰有令，表面功夫总要做。他需要重新评估，也需要更多关于“功德司传承”的确切情报。
与此同时，修真界各方暗流汹涌。
李剑一所在的“正心剑宗”内，气氛肃杀。大殿中，数名气息凌厉、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围坐，他们并非联盟官员，而是数个以“肃清邪佞、维护正道纯一”为旗号的保守派宗门话事人。
“战神转世尚可说是天命所归，忽悠道祖传承也能勉强归为奇遇。”一名红脸老者声如洪钟，拍案而起，“但功德司？上古天庭崩陨已逾万载，天道规则自有其运转！一个黄毛丫头，何德何能承载‘天律’真意？此必是邪魔外道伪装，意图窃取‘秩序’权柄，行祸乱三界之实！”
“不错！”另一名干瘦道人阴恻恻接口，“闲云散人？哼，一个皓首穷经、只知故纸堆的老朽，懂什么人心险恶？焉知不是那妖女与顾长生演的一出双簧，故意泄露些许似是而非的气息，引他这等书呆子上钩，好为自己披上一层‘正统’皮囊？”
李剑一坐在下首，脸色因激动而泛红，连连点头：“诸位前辈明鉴！那苏晓晓行事诡谲，其宗门弟子亦多离经叛道之举。什么‘情绪网络’，分明是蛊惑人心、收集众生念力的邪法！如今又扯出功德司大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正道同仁，绝不可坐视此等妖孽坐大！”
红脸老者颔首：“剑一所言甚是。立刻联络各方志同道合之友，详陈利害。必要时……可共举‘除魔卫道’之旗！”
类似的对话，在修真界多个角落隐秘进行。恐惧源于未知，更源于对既有权力和认知格局可能被颠覆的抗拒。“功德司”三个字，刺激到了某些势力最敏感的神经。
然而，并非所有反馈都是敌意。
距离清风镇万里之遥，一处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孤峰之巅。简陋的茅屋前，一名蓑衣斗笠、仿佛寻常老农般的老者，正弯腰侍弄着几畦灵气盎然的药草。一只以星光凝聚的传讯灵雀无声落下，在他肩头啁啾数声，化作光点消散。
老者（道号“百草翁”，实为隐世数千年的散修大能）缓缓直起身，望向清风镇方向，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功德司……《劝善规过疏》……”他低声自语，“闲云老儿念念不忘的那残篇么？呵，若真在此女身上，倒是有趣。当年天庭崩塌，功德司首座灵虚天尊，似乎与忽悠那小子……私交不错？还曾联手修补过南天门附近的规则裂痕……”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进茅屋。片刻后，一只以翠绿藤蔓编织、散发着清新药香的小巧篮子，被一只灵巧的木鸢叼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云海，飞向咸鱼宗方向。篮中别无他物，只有三枚青翠欲滴、叶片上天然生有玄奥纹路的“定魂草”。此草对稳固神魂有奇效，举世难寻。
与此同时，咸鱼宗内。
顾长生将苏晓晓安置在她自己的洞府静室，设下重重防护禁制，并留下自己的一缕战神神念守护。刚回到议事厅，王富贵便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好几样东西。
“师兄，就在刚才，山门警戒阵法边缘，无声无息多了这些。”王富贵将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简朴云纹的令牌（来自某个以情报和中立着称的古老商会“四海阁”，令牌是最高级别贵宾的象征，附有简短神念留言：“生意可谈，危时可助。”）。
一只散发着淡淡檀香、绣着金色“禅”字的锦囊（来自西漠极少现世的“枯荣禅院”，内有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每一颗都温润如玉，隐含宁心静气、抵御外魔的佛力）。
以及百草翁的那只藤篮。
“都没有署名，但来历似乎都不简单。”王富贵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送东西的时机也太巧了，就在议事厅风波后不久。看来，师姐这‘第三重马甲’，炸出来一些……隐藏的朋友？”
顾长生拿起那枚四海阁令牌，神念一扫，留言信息很简单，却意味深长：“上古有序，今世当安。苏宗主若有意了解‘天律阁’近日动向，可凭此令至任何四海阁分号询价。” 这既是示好，也是提醒——已经有人在专门研究“功德司”的势力盯上这里了。
“收好，等晓晓醒来定夺。”顾长生沉声道。这些善意固然可贵，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苏晓晓的状态和宗门的防御。
就在这时，静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空间波动。
顾长生身影一闪，已至静室门前。只见静室内，苏晓晓依旧昏迷，但她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正在明灭不定地闪烁。那金光的气息……与她之前泄露的律法气息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艰难，仿佛烛火在狂风中挣扎。
“是系统在尝试重启？还是那律法真意在自发护主？”顾长生凝神感应，不敢贸然介入。
突然，那点金光猛地亮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念传音，艰难地钻入顾长生脑海：
“长……生……小心……‘归寂’……他们……感应到了……律法……是……大敌……七日……内……可能……”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苏晓晓眉心金光彻底黯淡下去，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顾长生心头剧震！
归寂！是之前刺杀晓晓的那个神秘组织！他们感应到了律法气息的泄露？而且将功德司律法视为“大敌”？还预言七日内可能有所行动？
果然，这重身份的暴露，引来的不只有观望和善意，更有早已潜伏在暗处的致命毒蛇！
“富贵！”顾长生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启动宗门最高警戒预案‘玄龟’！所有非核心弟子即日起不得随意出入山门，所有防御阵法节点加倍灵力供应，巡逻队增加三倍！铁柱，带你的人立刻检查并加固所有阵法薄弱处，尤其是空间屏蔽相关！满满，你去库房，将所有能用于快速恢复神魂和灵力的丹药、材料备好，集中到宗主静室外！”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咸鱼宗如同一张骤然绷紧的弓。
顾长生走回苏晓晓榻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怒意与心疼。那些藏头露尾的虫子，因为一丝气息，就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吗？
很好。
战神之剑沉寂太久，或许有些人已经忘了，被它锁定的敌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轻轻拂过苏晓晓额前微乱的发丝，低语中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冽：
“放心睡吧。这一次，我来守门。”
洞府之外，夜色渐浓。清风镇的万家灯火在“情绪网络”的微弱辉光下显得格外安宁。然而，在这安宁的表象之下，看不见的暗流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小小的山门，汹涌汇聚。
山雨，已不再是将至。
而是，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