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开始看素材。
二十多个小时的带子，一条一条过，标记、分类。
看了几遍，脑子里有了完整的片子。
上周新招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叫吴杰的，广告学专业，做过短片剪辑，premiere和After Effects都会用。
陈锐把他叫到办公室。
放下手头的活，接下来跟我剪片子。
吴杰来了三天，还没搞清楚公司几条业务线，就被老板拽去做视频后期了。
剪辑在实验楼三楼，一台配置最高的电脑。
陈锐把素材导进时间轴，开始排。
他不画流程图，不列清单，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
开头不进画面。黑屏，三秒，一笔水墨从左往右划过来，变成三国天下的logo。
吴杰愣了一下：水墨？
找陈一凡，让他画一套水墨素材，笔触、飞白、晕染，毛笔在宣纸上的质感，画完之后你用Flash做成动画，一笔写完变成logo，两秒钟的事。
陈一凡接到需求的时候有点意外。
他是做游戏美术的，水墨风格头一回，但陈锐只给了三个字：粗犷，写意。
两天后素材交过来，陈锐挑了三张，吴杰做成动画。
一笔水墨从黑幕中划出，墨迹晕开，收笔的瞬间变成三国·天下四个字。
干净、利落。
没有金色描边，没有光效闪烁，没有2004年广告里常见的那些花哨东西。
陈总，会不会太素了？吴杰问。
素就对了。
接下来是正片的剪辑。
陈锐坐在吴杰旁边，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调。
先调色。
所有战场镜头去掉饱和度，压暗，画面带一层青灰的底子，2004年的电视剧和广告恨不得把颜色拉到最满，红的更红绿的更绿，陈锐反着来，越灰越沉越好。
看过《拯救大兵瑞恩》吗？
看过。
战场戏就那种色调。
吴杰调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不说话了。
那些在横店大太阳底下拍的素材，压完色之后像从旧时代翻出来的影像。
沉，重，跟市面上任何一支广告都不一样。
剪辑节奏也不一样。
战场戏快切，一个镜头不超过两秒，刀、血、泥、脸，碎片一样堆在一起。
情感戏全部放慢，黄渤和王宝强蹲在角落啃干粮那场，陈锐留了一个七秒钟的空镜——两人对看一眼，什么都没说。
七秒钟在广告片里很长。
不剪？
不剪。
场景和场景之间，陈锐加了黑底白字的文字卡。
征召那段前面：乱世。
军营那段前面：无名。
刘备出场前面：天下。
字是陈一凡手写的，毛笔，不工整，有点草，但有劲。
这种文字卡在2004年的广告里没人用，大家都恨不得把所有广告信息塞进画面里，生怕观众漏看了什么。
结果搞得营销感太强，用户厌烦。
陈锐把信息砍到只剩两个字。
配乐选了很久，最后定了一段很简单的弦乐，旋律重复，不煽情，战场部分只留鼓点和环境声，弦乐从刘备出场才进来。
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
台词说完，所有声音停掉。
两秒纯黑。
然后字幕浮现：三国天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国。
水墨logo再出现一次，然后插入几秒钟三国天下游戏的核心内容。
抽卡、屯兵、国战。
画面很简单，不放太嘈杂的内容，影响观感。
底部一行小字：sgtx（三国天下的网址）
结束。
全片十一分钟，从头到尾没出现万人在线免费注册点击就玩这些字。
片子剪完那天晚上，陈锐把王磊和周然叫来看了一遍。
周然看完之后半天没出声。
她做内容策划的，市面上的游戏广告研究过不少，但这个东西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
这不像广告。
本来就不是。
王磊更直接：从头到尾没提游戏的玩法。
不需要提，你要相信网友的主观能动性，看完这个片子的人，会自己去搜三国天下是什么。
“会自己开始尝试，根本不用太多了引导。”
这个时候网络用户，主观能动性太强了，和后世找个片都要到处问的网民完全不同。
你给他们一个线索，只要内容点足够多，引起兴趣，完全不用担心对方找不到入口。
魔兽争霸这个游戏的难度够高吧？
根本没任何游戏指引，全靠摸索，再过几年，就完全霸占局域网市场了，其中一个地图，更是成了后来二十年moba游戏的标杆。
那就是刀塔！
所以游戏公司只需要把游戏内容做好，自有自来水为你发话。
金杯银杯，不如网民的口碑。
吴杰在旁边坐着，从开始剪到现在跟了整整五天，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自己做了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2004年不该出现的广告片。
陈锐把成片存了三份备份，暂时不发布，八月小范围放出来试水，大规模的推广等年底。
急不来。
广告片收了尾，公司的另一件事也到了节点。
周五下午，赵鑫把开心农场的第一版原型拉到陈锐办公室演示。
一个简单的网页。
打开之后是一块六格的田地，可以种白菜、萝卜、土豆三种作物，种下去等时间到了收获，卖钱，买种子再种。
界面粗糙，功能最基本，但核心循环跑通了。
目前有几个问题。赵鑫说。
第一，作物生长时间定多少？现在我设的是白菜两小时，萝卜四小时，土豆六小时。关了浏览器之后计时放服务器端还是客户端？服务器端的话压力大。
第二，光种地太单调了。种完就等着，中间没事干，用户没理由反复上线。
第三，美术，现在用的临时素材，正式版画风还没定。
陈锐看着屏幕上那块简陋的田地。
他太清楚这个游戏最终会变成什么。
前世那个让全中国上班族半夜定闹钟起来偷菜的游戏，鼎盛期日活过千万，连不玩游戏的人都知道两个字。
它成功的核心不在。
第一个，计时放服务器端。陈锐说，压力的事让许哲优化，但必须服务器端，客户端太容易被改。
第二个——
他看了赵鑫一眼。
加好友系统，每个玩家可以加好友，加了之后能去对方的农场。
去了干嘛？
偷他的菜。
赵鑫愣了一下。
他种的菜熟了，没来得及收，你去偷一部分走，他也能偷你的。
赵鑫想了几秒钟：这样每个人都会盯着好友的农场，算时间，抢在别人前面——
对。你半夜种的白菜，早上五点熟，你不起来收，朋友五点零一分就给你偷走了。
那谁还敢睡觉？
你觉得这功能怎么样？
赵鑫笑了。
好友系统跟91游戏社区的账号打通？
直接用社区的好友关系，注册过的用户自动有好友列表，不用重新加。
那社区用户全能导过来。
就是要这个效果。
陈锐又补了几条，作物种类后续慢慢加，水果、粮食、花，贵的长得慢，便宜的长得快。
加装饰系统，栅栏、花盆、小房子，让玩家自定义农场外观。加排行榜，谁的农场最值钱，谁偷的菜最多。
美术风格走q版可爱路线，颜色鲜艳，跟三国天下完全不同。
陈一凡出一版概念图。
赵鑫全记下了，回去改方案。
开心农场正式版还要时间，但陈锐没打算等做完再推。
当天晚上，他在91游戏社区发了个帖子。
标题：【新游戏预告】我们在做一个种菜的游戏，你们来出出主意？
正文配了赵鑫做的原型截图——画面粗糙，但能看出一块农田、几种作物、一个简单的界面。
帖子不长，说了三件事。
一，91网络科技在做一款休闲小游戏，跟三国天下完全不同，轻松简单，种种菜就行。
二，游戏还在开发，很多东西没定，想听社区用户的想法。你们想种什么？想要什么功能？
三，被采纳的建议，正式上线后会给一个专属称号：开荒元老。
帖子发出去是晚上九点。
第二天早上打开论坛，帖子已经顶到了版块第一。
回复三百多条。
种菜？认真的？我玩三国天下是为了砍人，种什么菜哈哈哈
能种西瓜吗？？我要种西瓜！
建议可以种花，然后送给好友
养鸡养鸭行不行？光种菜不够啊
开荒元老这个称号不错，我先占个坑
能不能去偷别人的菜？
陈锐看到最后这条，笑了一下。
偷菜的功能还没说呢，用户自己先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