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定在周六晚上六点。
下午三点,食堂就忙起来了。李秀兰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指挥三个帮厨切菜配菜。菜单她改了四版,最后一版定了十六个菜——八个热菜、四个凉菜、两个汤、两道点心。王德贵送来半扇土猪肉,她做成红烧肉,糖色炒得油亮。青石镇收来的辣椒做了辣子鸡,鸡是村里收的走地鸡。
“妈,十六个菜是不是太多了。”沈越站在厨房门口。
李秀兰头都没回:“你懂什么。两百多号人吃饭,十六个菜我还怕不够。”她掀开蒸笼看了一眼粉蒸肉,又盖上,“去年在聚贤阁包三桌,菜是饭店做的,我没插上手。今年在自己地盘上办,我说了算。”
沈越不说了。
扎染工坊那边,陈瑶带着行政部的人布置了一下午。工坊中间的空地清出来,摆了几十把椅子。墙上挂着奶奶新染的一批方巾,蓝白纹路在灯光下像洱海的水波。每条椅子背上都搭了一块——这是陈瑶的主意,散场的时候一人带走一块,算伴手礼。
“麦克风试一下。”刘凯蹲在角落调音响,“喂喂喂——行。”
安娜从门口探了个头:“程总问抽奖箱放哪儿。”
“舞台左边。红布铺好了。”
五点半,员工开始陆续进来。王浩第一个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明显打理过。李强跟在后面,看见椅子背上的扎染方巾,拿起来摸了摸。
“这个带走?”
“散场带走。”陈瑶说。
“那我先挑一块好看的。”
“都一样。”
“不一样。这块蓝色多点。”他把自己看中的那块拿起来,搭在椅背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上面,“占了。”
张伟慢悠悠走进来,看了一眼李强的外套:“你占座呢?”
“嗯。”
“幼稚。”
然后张伟也在旁边的椅子上搭了自己的外套。
六点整,程稳拿着话筒站到舞台中间。他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系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各位同事,晚上好。”他推了推眼镜,“欢迎大家参加沈记农品本年度年会。我是程稳,今晚的主持人。在开饭之前,先请沈总上来讲几句。大家掌声——”
下面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李强带头嗷了一嗓子。
沈越从第一排站起来,接过话筒。他今天也穿了西装,晓雯帮他挑的,深灰色,配白衬衫,没打领带。站在台上往下看,两百多号人把扎染工坊坐得满满当当。包装车间的吴姐坐在第三排,旁边是王德贵的表侄女。余师傅从陶艺工坊过来,坐在角落,旁边放着个纸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研发中心的研究生们坐了一排,孟婷婷在视频里——她又去农大开会了,屏幕架在音箱上面。
“今年人挺多。”沈越开口,“去年三桌,今年——”他数了一下,“大概三十桌。”
底下笑。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镇上聚贤阁包场。王浩喝多了,拉着李强唱《朋友》,唱了三遍。李强说他不想再听了,王浩说不行,必须听。”
王浩在下面喊:“沈总你别翻旧账!”
沈越没理他:“今年王浩不用唱歌了。今年我们有两百多号人,账上趴着一千八百万,体验园一期二期全部运营,三期过了调规。宏达跟投首期五百万下周到账。四个村的合作社签完了,明年开春红薯种植面积翻一倍。”
他停了一下。
“我说这些不是想显摆。我是想说,一年前我还在装修老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最大的烦恼是中午吃什么。”
下面安静了。
“后来晓雯来了。后来王浩来了,李强来了,张伟来了。后来程稳来了,安娜来了,孟婷婷来了,余师傅来了,赵姐来了,陈瑶来了。后来两百多号人都来了。”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沈记到今天,是你们每个人堆出来的。”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里面是茶,不是酒。
“今年年会不喝酒。程总定的规矩,说两百多号人喝起来收不住。但心意到了就行。谢谢各位。开饭。”
底下掌声比刚才响多了。李强又嗷了一嗓子。
菜是从食堂端过来的,用保温桶装着,一桶一桶往每桌送。红烧肉的香气和辣子鸡的呛味混在一起,扎染工坊里全是饭菜的味道。李秀兰站在长条桌后面,拿大勺给每桌分菜,动作利索得像食堂窗口打饭——她本来就是食堂阿姨出身。
“阿姨,红烧肉多给点!”李强端着盘子凑过去。
“你第三趟了。”
“我帮张伟端的。”
张伟在后面喊:“我没让他端!”
晓雯坐在沈越旁边,夹了一块粉蒸肉:“你妈今天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她炒菜的时候哼歌了。哼的是《小苹果》。”
沈越转头看了一眼他妈。李秀兰正拿大勺往王浩盘子里扣肉,嘴上说着“大小伙子多吃点”,脸上确实在笑。
吃到一半,程稳又拿起话筒。
“各位,菜先吃着。抽奖现在开始。先从三等奖抽。”
刘凯抱着抽奖箱站到台上,摇了摇。箱子是余师傅用陶泥烧的,外面刷了层红釉,开口处贴了个“福”字。
“三等奖,冰箱加空调,三个名额。”程稳把手伸进去,摸出三张纸条,“第一位——包装车间,吴晓丽。”
吴姐从第三排站起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辣椒油的印子。她愣了两秒:“我?”
“你。”
她走上台,接过兑奖券,对着台下举起来:“正好我家冰箱去年就响了,一直没换。”底下鼓掌。
“第二位——供应链,老周。”
老周是李强手下负责收红薯的,五十多岁,黑瘦。他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家有冰箱了。能换成空调不?”
程稳说:“空调本来就有。你两样都搬回去。”
“那行。”
“第三位——客服部,小杨。”
小杨是双十一前扩招进来的,坐最后一排,入职才两个多月。她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走路差点绊了一跤。
程稳等她上台,把兑奖券递过去:“紧张什么。”
“第一次中奖。”
“以后机会多的是。”
二等奖是手机加电脑,两个名额。程稳把手伸进抽奖箱的时候,李强在下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念什么。”
“祈祷。”
“祈祷有用的话你早发财了。”
“你闭嘴。”
程稳念出第一个名字:“电商部,刘凯。”
刘凯从调音台旁边站起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自己的设备我自己抽出来了?”他接过兑奖券,“正好,剪辑用的那台电脑跑了三年了,该换了。”
第二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程稳抬了一下眉毛。
“生产部,张伟。”
张伟正在啃鸡腿。听到名字,鸡腿差点掉盘子里。
李强转头看他:“你不是说祈祷没用吗。”
“……我没祈祷。”
“那你运气比我好。”
张伟走上台,接过兑奖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机什么牌子?”
“最新款。你自己挑。”
“那我给我爸。他那个手机屏幕碎了大半年了,舍不得换。”
底下的掌声比刚才大了一截。张伟他爸承包了一栋民宿,今晚也在场,坐在后排。老头听见这话,低头擦了擦眼睛。
程稳等掌声落了,从抽奖箱旁边拿起另一个小一号的箱子。红布蒙着,上面写着“一等奖”三个字。
“一等奖,带薪年假五天,全国双人往返机票,酒店景点全包,地点自选。”他顿了一下,“一个名额。”
底下安静了。
程稳把手伸进去,搅了两下,夹出一张纸条。打开,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生产部——王浩。”
王浩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
李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操!一等奖!”
王浩把肉放下,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台上的时候,程稳把兑奖券递给他,说了句“恭喜”。
王浩接过券,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着话筒。
“那个——我能不能加个人?”
程稳看着他:“一等奖本来就是双人的。”
“我知道。我是说——”王浩耳朵尖红了,“我已经想好带谁了。”
底下的起哄声瞬间炸开。
李强第一个喊出来:“谁?!”
张伟:“说清楚!”
吴姐:“王浩你有情况!”
王浩站在台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安娜。”
扎染工坊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李强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就说!!我上次看见你们在食堂坐一桌!!”
张伟:“什么时候的事!!”
吴姐带头鼓掌,掌声里夹着笑。
安娜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了一件白族扎染的蓝色上衣——是奶奶专门给她做的。她低着头,耳朵比王浩还红,但嘴角压不住。
程稳把话筒递到王浩嘴边:“多久了?”
“你别问。”
“说说。”
“……双十一之前。”
“具体点。”
“她第一天来直播的时候。凌晨那场结束,我带她去食堂吃夜宵。她吃了两碗酸辣粉。”王浩越说越快,像背课文,“后来就——反正就在一起了。”
安娜在下面终于抬起头:“王浩你能不能别说了。”
“是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酸辣粉的事。”
底下笑得前仰后合。李秀兰站在长条桌后面,手里的勺子都忘了放下,笑得直拍桌子。沈建国坐在她旁边,难得露出一个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稳等笑声稍微落了一点,举起话筒:“那这一等奖——”
王浩直接从台上跳下来,走到安娜旁边,把兑奖券往她手里一塞。
“她管。我不管了。”
安娜把券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包里。然后抬头瞪了王浩一眼。王浩嘿嘿笑了一声,坐回自己座位。
李强探过身子:“你们打算去哪?”
“你管。”
“海南。肯定是海南。安娜上次直播说想去海边。”
“李强你再猜我就把你椰子糖全扔了。”
“我错了。”
程稳在台上咳了一声:“还没完。特等奖还没抽。”
底下安静了一点,但也就一点。大家还在交头接耳,吴姐跟旁边的人说“我早看出来了”,张伟摇头说“我怎么没看出来”,李强说“你眼睛瞎”。
程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
“特等奖,沈总个人赞助。现金五万,一个名额。”
扎染工坊彻底安静了。五万块钱,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半年甚至更久的工资。
程稳没用抽奖箱。他把信封举起来,环顾了一圈。
“这个奖,我跟沈总商量过。不抽了。”
底下愣住了。
“今年公司从几十号人做到两百多号人,从一条产线做到四条,从一个品类做到食品加文创加文旅。双十一卖了九百万,体验园接待了三十万人。”他看着台下,“不是靠我和沈总做到的。是靠你们每个人。”
“所以这五万,不抽一个人。”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红色的小信封。
“分到各部门。部门负责人上来领,按人头均分。不多,每人几百块。但——”他顿了一下,“这是沈总自己掏的。”
扎染工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李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张伟跟着站起来。吴姐站起来。包装车间的、电商部的、客服部的、研发中心的、体验园的,一桌一桌全站起来了。
掌声从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幔之间涌上来,把灯光震得发颤。
王浩站在安娜旁边,两只手举过头顶拍。安娜拍得眼泪都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王浩还是因为那个红包。
沈越坐在第一排,没站起来。
晓雯在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两百多号人陆续往外走,每人手里拎着一块扎染方巾,一个红色信封。吴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剩的半盘辣子鸡打包了。李秀兰站在长条桌后面收拾保温桶,嘴上说“这帮孩子真能吃”,脸上还在笑。
王浩和安娜最后走。安娜手里攥着那个红色信封,王浩手里拎着她的包。
经过沈越旁边的时候,王浩停了一下。
“沈总。”
“嗯。”
“谢谢。”
“谢什么。你抽的。”
“不是说一等奖。”王浩摸了摸后脑勺,“就是——反正谢谢。”
安娜在旁边笑了一声,拉着王浩走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扎染工坊门口的灯笼光里拉得老长。王浩走了几步,把安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改成牵着。
程稳站在沈越旁边,看着那两个影子拐过弯。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沈越说。
“王浩和安娜。”
“双十一之后就知道了。安娜直播完去找王浩对产能数据,对了两个小时。产能数据有什么好对两个小时的。”
程稳点了点头。
“那你跟晓雯什么时候领证?”
“元旦后。”
“具体哪天?”
“你查户口?”
“我排日程。”程稳掏出手机,“你们领证那天公司肯定要表示一下,我提前把预算留出来。”
沈越看了他一眼。
“程稳。”
“嗯。”
“你有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工作的?”
“睡觉的时候。”程稳把手机揣回去,“但睡觉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梦见工作。上周梦见王浩把酸辣粉产线改成了全自动,醒来发现是假的,还挺失望。”
沈越没接话。
晓雯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块方巾——一块是她自己挑的,一块是李秀兰塞给她的,说“这块颜色好,给你爸”。她走到沈越旁边,打了个哈欠。
“回家?”
“回。”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加工厂的夜班产线还在运转,包装机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体验园的民宿亮着灯,有一栋的窗户开着,张伟他爸站在窗口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扎染工坊的灯笼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水泥路上,叠在一起。
程稳走到自己车旁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沈总。”
沈越回头。
“明年年会,抽奖箱得换个大号的。”他拉开车门,“人还会多。”
发动机响了,尾灯亮起来,程稳的车先开出去。
沈越和晓雯上了路虎。车里暖气还没上来,晓雯把手插进他大衣口袋里取暖。
“你妈今天真高兴。”
“嗯。”
“你爸也高兴。他笑了好几次。”
“嗯。”
“你那个致辞,前面还行,后面有点肉麻。”
“程稳写的稿子。”
“我就说。你自己写不出那种话。”
沈越发动车,大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加工厂的灯光从后视镜里往后退,越来越远,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晓雯靠在座椅上,把扎染方巾展开,盖在腿上。蓝白的纹路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像一小片洱海。
“沈越。”
“嗯。”
“明年特等奖发什么?”
“还没想好。”
“发双人游。跟今年一样。”
“为什么?”
“因为王浩和安娜的事,明年肯定还有别人。”她把方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到时候让他们自己上台说。”
沈越笑了一下。
车拐上主路,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