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店的装修方案是陈瑶找的设计公司做的,第一版报价递到沈越桌上的时候,他翻了一遍,放下了。
“多少钱?”
“装修加软装,两百二十万。”陈瑶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万象城那个铺位,两百四十平,这个预算已经是按高端餐饮的标准做的了。地板用进口橡木,灯光是餐饮专色的线性灯,后厨隔墙全不锈钢——”
“不够。”
陈瑶停了一下。
“预算提到五百万。”沈越把方案推回去,“地板换成老船木,我要踩上去有分量。灯光不要那种一排一排的线性灯,找懂餐饮灯光的人重新设计——哪张桌子该亮、哪面墙该暗、菜品在灯光下呈现什么色温,全部要调。墙面的材料、餐具的档次、包间的隔音,全部按顶配来。”
陈瑶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五百万。沈总,咱们第一家店,是不是——”
“正因为是第一家店,才要砸到位。”沈越靠在椅背上,“沈记餐厅开在省城最好的商场里,旁边是人均三百以上的店。客人走进来,第一眼就知道这家店不便宜。不是靠菜单定价让他觉得贵,是靠地板、灯光、椅子、桌上的筷子架让他觉得贵。”
他停了一下。
“对标米其林。”
陈瑶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500万”三个字,圈了个圈。
“设备呢?”沈越问。
“设备预算原定四十万。”
“提到一百万。后厨设备全部用顶级牌子——Rational的万能蒸烤箱,irmix的料理机,真冷柜要零下六十度的速冻柜。甜点师的操作间,设备清单让她自己开,恒温恒湿系统单独做,大理石台面要整块无接缝的。”
陈瑶记完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工厂那边,王浩上周提了几个设备升级的申请——酸辣粉产线的包装机要换代,代餐粉产线的粉碎机也该换了,研发中心的实验设备孟婷婷列了一张单子。”陈瑶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加起来大概三百万出头。我本来想分批批,先批一半。”
“全批。”
陈瑶的笔又停了一下。
“今年公司的收益,全部用来提升硬件。”沈越说,“餐厅装修五百万,设备一百万。工厂产线升级三百万。体验园三期的游乐设备,江禹那边还有一笔款要付。加起来一千万出头。今年赚的钱,全砸进去。”
陈瑶看着他。“一分不留?”
“留三个月运营现金流。剩下的全投。”
陈瑶把文件夹合上。“我去做资金计划。”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公司。
管理群里,陈瑶发了一份会议纪要摘要——“省城餐厅装修预算上调至500万,设备预算上调至100万。工厂产线升级预算300万,全批。”
王浩第一个回:我那个包装机申请了两个月了。
陈瑶:批了。
王浩:粉碎机呢?
陈瑶:也批了。
王浩:研发中心的实验设备?
陈瑶:全批。
王浩发了一串感叹号。
江禹在群里跟了一条:餐厅五百万装修,沈总是认真的。
沈越回:你三期那个摩天轮红薯轿厢,打样出来没有。
江禹:出来了。厂家问颜色用哪种红。
沈越:红薯红。
江禹:收到。
李强从杭州冒出来:沈总,南方销售团队的办公设备能不能也升级一下?我这把椅子坐得腰疼。
沈越:批。
李强:???我就随口一说。
沈越:把你那把椅子的型号发给陈瑶。南方团队一人一把。
李强:沈总万岁。
张伟:你刚才是不是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李强:你怎么知道。
张伟:猜的。
第二天上午,沈越把管理层叫到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晓雯、陈瑶、王浩、江禹、赵姐、孟婷婷。程稳的视频接进来,屏幕里他坐在哈尔滨办公室,背后是松花江的窗户。李强的头像也亮着,背景是杭州租的办公室白墙,程亦辰坐在他旁边,只露出半个肩膀。
“今天说两件事。”沈越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没放文件,“第一件,省城沈记餐厅的定位。”
他把昨天跟陈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五百万装修,一百万设备,对标米其林。
江禹放下保温杯。“沈总,我插一句。我在宏达经手过几个高端餐饮项目,其中有一个跟米其林星厨合作的餐厅,开在上海,人均八百。开业前六个月亏损,第八个月才开始盈利。”
“我知道。”
“宏达那个项目,前期投入六百多万。扛了八个月才回本。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那你还——”
“江总。”沈越看着他,“你刚才说那个米其林餐厅,后来怎么样了?”
江禹停了一下。“第二年评上了一星。第三年评了二星。现在是宏达旗下最赚钱的单体餐厅。”
“它为什么能扛过前八个月?”
“宏达有钱。”
“不止。”沈越说,“宏达有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个餐厅从开业第一天起,就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吃饭的地方。它卖的是‘宏达能做最好的东西’这八个字。客人花八百块吃一顿饭,吃完以后记住的不是那道菜,是宏达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沈记做了两年。酸辣粉卖到全国,代餐粉进了宏达四十多家门店,蛋黄酥双十一十二秒抢光,安娜粉丝一千万。但说到底,我们还是个卖红薯粉的。”沈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我要让沈记这两个字,从‘挺好吃的’变成‘最好的’。省城店不是餐厅,是沈记的脸。”
他扫了一圈。
“我知道一步到位风险大。但我舍得砸钱。就是要砸出沈记的名头。”
没人说话了。
过了几秒,程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说。”
“省城店的成本核算和盈利节点,江总你来盯。沈总负责砸钱,你负责算账。你们两个互相踩刹车。”
江禹看了看屏幕里的程稳,又看了看沈越。
“行。我盯成本。”
“第二件。”沈越说,“工厂产线升级。王浩,你把申请的设备再说一遍。”
王浩站起来,翻开笔记本。“酸辣粉产线,现有包装机一天最多包五万桶,双十一的时候是靠延长工时硬撑下来的。申请换一台高速包装机,日产能提到八万桶。代餐粉产线的粉碎机用了两年,刀头磨损,粉末粗细不匀,申请换一台。研发中心孟主任那边,实验设备缺口比较大——质构仪、水分测定仪、小型喷雾干燥机,她列了单子。”
“全批。”沈越说。
王浩坐下了。
“还有谁?”
赵姐举了下手。“品控部的检测设备。现在用的液相色谱仪是二手的,用了三年了。测添加剂有时候数据飘。”
“换。”
“大概二十几万。”
“换。”
赵姐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孟婷婷最后一个说话。“研发中心还缺一台小型冻干机。做新品试样用。红薯脆片、冻干水果茶,这些方向都需要冻干工艺。”
“多少钱?”
“四十万左右。”
“批。”
孟婷婷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还有一件事。”沈越看着所有人,“今年公司的收益,全部用来提升硬件。餐厅、设备、产线、研发,所有该升级的东西,今年全部到位。明年这个时候,沈记的工厂是新的,餐厅是顶尖的,研发中心的设备是齐全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管别的公司怎么分配利润。沈记的钱,先花在让自己变好这件事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王浩第一个站起来。“我去联系设备商。”
赵姐跟着站起来。“我去做检测设备的比价。”
孟婷婷合上笔记本。“冻干机的参数我明天报给陈瑶。”
江禹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保温杯拧好,走到门口,回头。
“沈总,省城店的装修队,我认识一个做高端商业空间的。宏达那个米其林餐厅就是他装的。”
“约。”
江禹点头,出去了。
人都走完以后,会议室里剩下沈越和晓雯。晓雯坐在他旁边,把陈瑶留下的资金计划表拿过来看了一眼。
“今年赚的钱,真的一分不留?”
“留三个月运营现金流。”
“剩下的全砸?”
“全砸。”
她把表格放下。“行。”
“你不劝我?”
“劝什么。你卖红薯粉的时候跟我说,等有钱了换台好机器。现在有钱了,换好机器,换好地板,换好灯光。一样的道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下去干活吧。”
沈越看着她。
“看什么。我是老板娘。老板娘也要干活。”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在跟陈瑶说餐厅灯光设计的事。
下午,沈越在办公室,周明远把一沓文件送进来。省城店的装修合同、设备采购清单、工厂产线升级的时间表。最上面是陈瑶的资金计划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总投入:1080万。预计完成时间:九月底。
沈越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程稳发来一条消息:哈尔滨这边有个做俄式甜点的师傅,听说我们在搞高端餐厅,问有没有兴趣。
沈越回:简历发来。
程稳:收到。另,李强今天跑了四家客户,签了两家。粘豆包南方渠道铺到第六个城市了。
沈越:告诉他,他那把椅子明天发货。
程稳:他已经发了朋友圈了。配图是那把旧椅子,文案是“最后一天,明天你就退休了”。
沈越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窗外,三期的摩天轮骨架又高了一截。红薯形状的轿厢样品摆在工地上,还没挂上去,表面喷了一层哑光的红褐色。阳光照在上面,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
余师傅的柴窑烟囱冒着烟,第二窑下周三开。孟婷婷的研发中心灯亮着,小周在试红薯磅蛋糕的新配方——核桃减了三分之一,换成了红薯丁,表面撒了一层红薯味的酥粒。还没试出来,但她说会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