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越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想着照片墙的事。
门推开,周明远探进半个身子。
“老板,王浩电话。”
“接进来。”
电话那头王浩的声音带着东北特有的敞亮劲儿。
“老板,粘豆包新产线跑顺了,日产稳定十二万只。你啥时候来看看?”
“我正想这事呢。”沈越转着手里的笔,“五常那边大米加工线怎么样了?”
“设备调试完了,就等你来剪彩。”
“行,我明天飞。”
“得嘞。”
沈越挂了电话,按了内线。
“周明远,订明天去哈尔滨的机票,六张。”
“老板,都谁去?”
“我,刘振,方露,孟婷婷,还有你。老周留下,新车让他熟悉熟悉。”
“明白。”
第二天下午两点,飞机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
一出航站楼,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钻。十月底的哈尔滨,气温已经降到个位数了。
王浩开着GL8来接,车是东北分公司新配的。
“老板,先看粘豆包厂还是先去酒店?”
“去厂里。”
“得嘞。”
粘豆包厂在哈尔滨郊区,厂房是租的,三千平。沈越去年来看的时候还空荡荡的,现在机器嗡嗡响,两条产线满负荷运转。
王浩领着往里走。
“现在两班倒,白班八十人,晚班六十人。老赵带的徒弟都出师了,品控稳得很。”
老赵是粘豆包师傅,五十多岁,以前在村里就做粘豆包,手艺传了三代。
沈越走到老赵工位前,老头正揪面剂子,手速飞快。
“赵师傅,还习惯吗?”
老赵抬头,咧嘴一笑,“沈总来了。习惯,比在家做舒坦。家里一天做两百个,这儿一天做十二万个。”
“手不累?”
“不累。机器和面,我就管成型和把关,轻快多了。”
沈越看了看产线,粘豆包一个个从传送带上滚下来,大小均匀,圆滚滚的。
“次品率多少?”
“千分之三。”王浩接话,“主要是皮馅比例偶尔漂移,老赵一眼就能挑出来。”
孟婷婷凑到传送带前看了半天,“王总,这个豆馅的甜度能调吗?美国那边反馈说偏甜。”
“能。配方微调就行。”
“那调低百分之十,Jason上次专门说了这事。”
“记下了。”
从粘豆包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浩安排了铁锅炖,大鹅配酸菜,锅边贴着玉米饼子。
沈越夹了块鹅肉,“五常那边的厂子,明天几点去?”
“八点出发,两个小时到。”王浩喝了口啤酒,“对了老板,五常那边的老村长听说你要来,非要请吃饭。”
“哪个老村长?”
“李满仓。他们村三千亩地,一大半种水稻。”
“行,见见。”
第二天一早,GL8上了哈五高速。
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十月底已经收割完了,只剩稻茬子和打成捆的秸秆。
刘振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老板,这地方真平。我们湘西那边,地都在山上,一块田还没这停车位大。”
王浩笑了,“所以说东北是粮仓。你往这边看,往那边看,全是地,望不到头。”
五常大米加工厂在拉林河边上,占地二十亩。厂房是新盖的,设备是从日本进口的碾米机和色选机。
沈越下车,厂长姓孙,四十多岁,本地人,以前在北大荒集团干过。
“沈总,设备上周刚调试完。您看,这是碾米段,这是抛光段,这是色选段。从头到尾,稻谷进去,精米出来,全程自动化。”
“日产能多少?”
“设计产能五十吨精米,现在试运行阶段跑三十吨。”
“品控呢?”
孙厂长从旁边抓了把米,“您看,碎米率低于百分之二,垩白率低于百分之一。五常大米的国标是碎米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咱们比国标高出一大截。”
沈越捏了几粒米在手里,晶莹剔透,闻着有股清香味。
“包装线呢?”
“在二楼。真空包装,一公斤一袋,六袋一箱。”
孟婷婷拿了个本子记着,“孙厂长,这批米主要供集团内部还是外销?”
“都供。集团餐厅用一部分,深圳那边沈记餐厅用一部分,剩下的走高端商超渠道。”
“定价呢?”
“零售价一百二十八一公斤。”
沈越看了看孟婷婷,“这个价格,市场能接受吗?”
“能。五常大米有机认证的,市面上一百五到两百的都有。咱们一百二十八,性价比算高的。”
从车间出来,王浩凑过来。
“老板,李满仓在村部等着了。”
“走吧。”
李满仓的村子离加工厂三公里,村部是二层小楼,院子里晒着玉米棒子。
老村长六十出头,脸膛黑红,嗓门大得像铜钟。
“沈总,可把你盼来了。”
握手的时候,沈越感觉自己的手被钳子夹了一下。
“李村长好。”
“别叫村长,叫老李。来来来,进屋。”
村部会议室里摆了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杀猪菜、蘸酱菜、大拉皮。
李满仓给沈越倒酒,“沈总,你们那个粘豆包厂,可把我们村的红小豆给盘活了。以前种出来没人收,现在你们一年要三百吨,村里种豆子的户都笑了。”
“应该的。”
“啥应该的。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李满仓端起酒杯,“来,干一个。”
沈越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烟。
“李村长,今天来,除了看大米加工厂,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玉米。”
李满仓放下筷子,“玉米?”
“对。我们集团明年想上一条玉米深加工产线,做即食玉米棒、玉米段、玉米粒罐头。需要稳定粮源。”
“要多少?”
“先期一年五千吨。”
李满仓眼珠子转了转,“五千吨,按亩产七百公斤算,得七千亩地。”
“村里能种出来吗?”
“能是能,但得签合同。价格怎么定?”
“保底价加浮动。保底价一块二一斤,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按市场收,低于保底价按保底收。”
李满仓一拍大腿,“这个好。农民就怕粮价跌,有保底就敢种。”
“但是有要求。”沈越说,“品种得统一,我们指定了两个品种,一个甜玉米,一个糯玉米。种子我们提供,种植技术孟教授团队指导。”
“没问题。你们出技术,我们出地出力。”
孟婷婷接过话,“李村长,还有一个要求。不能用高毒农药,得按绿色食品标准种。”
“这个你放心。我们村的米是供五常大米的,用药本来就严。”
沈越举起酒杯,“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李满仓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明年开春,七千亩玉米,全种你们指定的品种。”
“合同我让王浩拟好送来。”
“行。”
吃完饭,李满仓领着沈越在村里转。
村道两边堆着刚收的玉米棒子,金黄黄的一片。
“沈总,你看这玉米,棒子大,粒饱满。要是明年全种你们的品种,收成肯定比这个还好。”
沈越蹲下拿起一根玉米,剥开苞叶,籽粒紧密,颜色橙黄。
“这玉米现在卖多少钱一斤?”
“八毛。贩子收,拉到饲料厂。”
“我们收一块二,翻了一半。”
“所以说你们来,是救了这方水土。”李满仓点了根烟,“年轻人都进城了,村里剩下的都是五六十岁的。种地不赚钱,谁还种?你们来了,有保底价,有技术,农民就敢种。”
沈越站起来,“李村长,玉米加工厂明年开春动工,秋天投产。到时候这七千亩玉米,我们全收。”
“一言为定。”
回哈尔滨的路上,王浩开车,沈越坐后排。
“王浩,玉米产线的事,你盯紧。厂房选址、设备选型、工艺流程,春节前把方案拿出来。”
“明白。设备我初步看了一下,河南那边有家做玉米加工设备的,技术成熟。”
“去看看,不行就去山东,那边玉米加工产业成熟。”
“行。”
孟婷婷在旁边说,“品种的事我已经联系省农科院的玉米所了,他们有两个新品种,甜度高,皮薄,适合做即食玉米。”
“多久能拿到种子?”
“春节前。”
“够快。”
车子在高速上跑着,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
沈越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李满仓那句话——“你们来了,是救了这方水土。”
他掏出手机,给陈瑶发了条消息。
“明年玉米项目预算,先按两千万做。”
陈瑶秒回。
“收到。另外,郑师傅今天做了红烧肉,李姨尝了,点了头。”
沈越笑了。
“糖色炒嫩了?”
“嫩了。炖的时间也够。”
“那就好。”
窗外,夕阳把黑土地染成金红色。
大片大片的玉米茬子立在地里,等明年开春,这些地就会翻过来,种上沈记的玉米品种。
然后秋天收上来,进加工厂,变成即食玉米棒,装进印着沈记标志的包装箱。
一部分进国内的商超,一部分装进集装箱,从大连港上船,漂洋过海到洛杉矶。
Jason那边已经在问了,说美国人对玉米棒子接受度很高,超市里墨西哥玉米棒卖得飞起。
沈越想着,闭上眼睛。
GL8稳稳地跑着,王浩开车跟老周一个风格,不快不慢。
刘振坐副驾,忽然冒出一句。
“老板,那个李满仓,握手真有劲。我怀疑他年轻时候练过铁砂掌。”
全车都笑了。
沈越睁开眼,“你肩膀好透了?能接住他一掌?”
“好透了。”刘振活动了一下左肩,“回去我就去郑州,冯班长那边不能再拖了。”
“行。明天回省城,后天你飞郑州。”
“得嘞。”
夜幕落下来,远处哈尔滨市区的灯光亮成一片。
沈越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已经在想玉米加工厂的设备清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