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电话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他妈打来的。他摸到手机，眯眼一看，早上七点二十。
“喂，妈？”
“小越，起床了没？”
“起了起了。”其实还没起，但说没起他妈又要唠叨。
“房子装好了，你爸给我发照片了，我看着真好。”
“那当然，花了九万呢。”
“九万？你爸不是说八万多吗？”
“差不多，就那个数。”
他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小越，房子装好了，该找对象了吧？”
沈越愣了一下，坐起来：“妈，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你都二十八了，还不找？你爸像你这么大，你都三岁了。”
“妈，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结婚晚。”
“晚什么晚？你同学张伟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李强二胎都生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沈越头疼：“妈，我这不是刚装完房子吗，忙。”
“忙是借口。你爸说了，你现在那个电商一个月能赚好几万，房子也好了，条件不差了，该找了。”
“我没说不找，就是不急。”
“你不急我急。”他妈声音高了，“我跟你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见不到你。你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沈越不说话了。
“我同事的女儿，上次跟你说的，人家在县城开美甲店，长得也好看，你要不要见见？”
“妈——”
“你先别拒绝，我让她加你微信，你们聊聊。聊得来就见，聊不来就算了。”
“妈，我真没心思——”
“你有什么心思？你天天在家躺着有什么心思？”他妈打断他，“我跟你说，人家姑娘条件不错，错过这个就没有了。”
沈越深吸一口气：“行行行，你让她加吧。”
“这才对嘛。我跟你说，你主动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知道了。”
“还有，你头发理一下，别邋里邋遢的。人家姑娘看第一印象。”
“知道了知道了。”
“你别不耐烦，我跟你说——”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沈越挂了电话，把手机扔一边，躺回床上。
催婚。
又来了。
以前他妈催，他还能说“房子没装好，没条件”。现在房子装好了，借口没了。
他盯着天花板，暖黄色的墙，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
手机震了，微信提示音。
沈越拿起来一看——新的朋友。备注：“你好，我是李阿姨的女儿，我叫晓雯。”
头像是一张自拍，瓜子脸，大眼睛，滤镜很重，看不出真实长相。
沈越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消息：“你好呀，你是沈越吧？我妈说你房子刚装好，恭喜恭喜。”
沈越回：“谢谢。”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沈越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待着。”
“待着？不工作吗？”
“工作，电商，在家办公。”
“哦，那挺好的，自由。”
“嗯。”
对方发了个笑脸：“你是不是不太会聊天呀？”
沈越愣了一下：“有点。”
“没关系，我话多，我带你。”
沈越不知道该回什么。
对方又发：“你房子装成什么样了？能发张照片看看吗？”
沈越拍了张卧室的照片发过去。
“哇，好漂亮！暖黄色的墙，看着好温馨。”
“谢谢。”
“你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你做饭吗？”
“不太会，泡面算吗？”
对方发了个笑哭的表情：“那你得学，女生都喜欢会做饭的男生。”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累。
这种聊天，像是在完成任务。
他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一边。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
“你是不是不想聊呀？要是不想聊你就说，我不勉强。”
沈越拿起手机，想了想，回：“没有，就是不太会聊，你别介意。”
“好吧，那我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沈越愣住了。
喜欢什么样的？
他没想过。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昨天在步行街发传单的那个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手在抖。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
“看感觉吧，说不上来。”
“感觉最不靠谱了。你得有个标准，比如身高、长相、性格。”
沈越头大了：“我真没标准，聊得来就行。”
“那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手停在屏幕上方。
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滤镜太重了。
“挺好的。”
“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个面？”
沈越犹豫了。
见还是不见？
见了说什么？
他连聊天都不会，见面更尴尬。
“这周可能没空，房子还有些收尾的活。”
“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吧，到时候联系你。”
对方发了个“好吧”的表情，然后没再发了。
沈越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相亲。
他妈安排的那种，加了微信，尬聊几句，见面，吃饭，然后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像面试。
不对，像审犯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发传单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
小苏。
店员说的。
她明天还会去发传单吗？
沈越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
他洗漱完，骑电动车去县城。
到了步行街，那家服装店门口没人发传单。
沈越停好车，在街对面站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女孩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传单，穿着红色广告马甲，扎着马尾。
就是她。
沈越心跳加速。
她站在路边，开始发传单。还是那样，低着头，声音很小，递一张，没人接，再递一张。
沈越在街对面看着她，手心出汗。
他想过去。
但腿又迈不动了。
昨天也是这样。
“妈的。”沈越骂了自己一句，深呼吸，走了过去。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给我一张。”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五官清秀，素颜，看着干干净净的。
“谢谢。”她把传单递给他，声音很小。
沈越接过传单，没走。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发传单。
沈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传单，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吃饭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啊？”
“我问你吃饭了吗。”
“吃……吃了。”
“吃的什么？”
女孩被问住了，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警惕。
沈越意识到自己像个怪人，赶紧解释：“那个，我昨天路过，看到有人骂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没事吧。”
女孩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没事。”
“那人谁啊？”
“不认识，就是个路过的。”
“他为什么骂你？”
“我发传单，他没接，我塞到他手里了，他就生气了。”
沈越心里一沉。就因为这个？没接传单被塞到手里，就骂一个女孩？
“那人有病。”沈越说。
女孩没接话。
沈越站在那，尴尬得要死。
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你在这发传单，一天多少钱？”
“八十。”
“一天八十？”
“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
沈越算了算，八个小时，八十块，一小时十块。
“太少了。”
“没办法，试用期。”女孩苦笑了一下，“转正了会好一点，一天一百。”
一百。
他一天一万。
差了100倍。
“你叫什么？”沈越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苏念。”
苏念。
不是小苏，是苏念。
“我叫沈越。”
“你好。”苏念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发传单。
沈越站在旁边，不想走，但也不知道该干嘛。
一个路过的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
沈越觉得自己的确像在搭讪，而且是那种很笨的搭讪。
“那个，苏念，你中午在哪吃饭？”
“对面那条街，有家面馆。”
“哦。”
沉默。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再有人骂你，你别忍着，怼回去。”
苏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谢谢你。”
“不客气。”
沈越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心跳还是很快。
他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手机震了，是他妈发的微信：“你跟晓雯聊得怎么样了？”
沈越回：“聊了。”
“人家跟我说你不太热情。你主动点行不行？”
“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得行动。”
沈越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脑子里全是苏念的脸。
素颜，马尾，眼睛有点红。
发一张传单，八十块。
一天一万，八十块。
差距太大了。
沈越回到村里，把电动车停好，走进院子。
花池还是空的。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明天，再去。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她还在不在。
手机震了，晓雯又发来消息：“沈越，你下周到底有没有空？你要是没意思就直说，我不耽误你时间。”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下周再说吧。”
发完，他把手机放一边，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风里有稻香。
他闭上眼，脑子里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是晓雯，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一个是苏念，低着头说“没事”。
他喜欢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被催着见面，被问“你觉得我怎么样”，像在完成任务。
他喜欢那种……
说不上来。
就是站在那，不说话，也不尴尬。
像他跟他爸干活一样，不用开口，一个眼神就知道要什么。
沈越睁开眼，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鸟飞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花池。
空的。
该种花了。
等李强出了月子，让他帮忙种。
种月季，爬藤的那种，爬满墙。
到时候，请苏念来看？
沈越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连人家微信都没有，请什么请？
而且人家又不认识他。
就发了一张传单，说了几句话，就想请人家来看花？
有病。
沈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进屋，躺床上。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晓雯，拿起来一看，是李强发的。
“沈哥，我老婆下周出月子，到时候我去帮你种花。”
沈越回：“行，等你。”
“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
“怕啥？又没鬼。”
“那你注意安全。对了，你找对象了没？”
沈越愣了一下：“你咋也问这个？”
“我妈催我，我就随便问问。”
“没有，不急。”
“也是，你条件好，不愁。”
沈越看着“条件好”三个字，苦笑。
他条件好？
有什么条件？
卡里两万多，每天到账一万，但这些钱不是他赚的。
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条件好个屁。
沈越把手机放一边，盯着天花板。
暖黄色的墙，阳光照进来，影子在墙上晃。
他闭上眼。
明天，去步行街。
看看苏念还在不在。
就看看。
不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