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尿憋醒的。
昨晚喝了太多啤酒,半夜爬起来上了两趟厕所。早上醒来头不疼,但嘴里发苦,胃里空空的。他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到张伟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有空没?李强和王磊都说能出来。”
沈越愣了一下,赶紧回:“有空,几点?”
张伟过了几分钟才回:“十二点,老地方。”
“行。”
沈越放下手机,心里突然有点高兴。昨天一个人吃饭的失落感还没散,今天张伟就攒了局。他爬起来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但还行。
骑电动车到城南大排档,十一点五十。张伟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抽烟,面前摆着一壶茶。
“来了?坐。”张伟给他倒了杯茶。
沈越坐下,看了看包间。还是上次那个八人桌,今天坐了四个人,显得空。但比昨天一个人强。
“李强和王磊呢?”沈越问。
“在路上,快了。”
十二点十分,李强到了。穿着一身快递工装,衣服上还有灰,脸上全是疲惫。眼袋比上次更深了,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不好意思,刚送完最后一单,来不及换衣服。”李强坐下,倒了杯茶,一口闷了。
“没事,都是兄弟。”张伟递了根烟给他。
李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以前李强不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十二点二十,王磊到了。穿着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磨得更白了。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磊哥,嫂子咋样了?”沈越问。
“好多了,不发烧了。”王磊坐下,没喝茶,也没抽烟,就那么坐着。
人到齐了。
张伟喊老板点菜。老板拿着菜单进来,看到四个人,笑了笑:“好久没见你们四个一起了,今天吃点啥?”
张伟看沈越:“你点。”
沈越看李强:“你点。”
李强看王磊:“磊哥点。”
王磊摇头:“你们点就行。”
张伟拿过菜单,刷刷刷点了六个菜——糖醋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花生米。外加一箱啤酒。
老板记了菜单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张伟掏烟,给李强一根,给沈越一根。沈越摆手,不抽。张伟自己点上,李强也点上。烟雾缭绕,没人开口。
沈越觉得不对劲。以前他们四个坐在一起,菜还没上就开始吹牛,抢着说话,谁嗓门大谁赢。今天安静得像在开会。
“最近咋样?”沈越先开口,看着张伟。
“还行,店里那个大活干完了,赚了两千。”张伟弹了弹烟灰,“但下个月房租又要交了,一万八,头疼。”
“李强呢?”沈越转头。
“忙,双十一货多,天天加班。”李强吸了口烟,“昨天干到十一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腿都是肿的。”
“注意身体。”
“注意啥?不干没钱。”李强苦笑了一下,“两个孩子,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
沈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磊哥,嫂子后续治疗还要多少钱?”沈越问。
王磊低着头:“医生说还要做两次化疗,一次大概两万多。加上吃药,大概六万。”
“钱够吗?”
“够。”王磊说,但声音很小。
沈越知道他不够。上次给的十万,手术花了十五万,加上之前的,应该花得差不多了。但王磊说不缺,他也不好再问。
菜上来了。
糖醋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
张伟开啤酒,一人一瓶。
“来,先碰一个。”张伟举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沈越喝了酒,夹了块排骨。甜的,跟上次一样。但吃着还是没味道。
张伟夹了块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李强吃了两口空心菜,不吃了。
王磊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嚼了很久。
“你们咋都不吃?”沈越问。
“没胃口。”张伟说。
“我也是。”李强说。
王磊没说话,继续嚼花生米。
沈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来,再喝一个。”
又碰了一杯。
气氛还是闷。
沈越试着找话题:“你们记不记得,初中那会儿,咱们四个去河里游泳,我抽筋了,李强把我拖上岸的。”
李强笑了一下,笑得勉强:“记得,你喝了好多水。”
“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哪来那么大力气?”
“急眼了呗,你不也救过张伟?”
张伟接话:“对,那次我在河里抽筋,沈越把我拖上来的。”
王磊突然开口:“你们都有救人的时候,就我没有。”
三个人都看他。
王磊低下头:“我只会被人救。”
沈越心里一沉:“磊哥,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帮我了,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张伟拍了拍他肩膀:“别说这种话,谁没个难的时候?”
“就是。”李强也附和。
王磊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他不会喝酒,喝的是啤酒,但脸一下就红了。
沈越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又喝了几杯,张伟开始说店里的事:“我跟你们说,现在修车这行不好干。配件涨价,人工涨价,客户还嫌贵。上个月有个客户,换了个刹车片,嫌我收两百贵,自己去网上买,找人装,花了三百。你说他图啥?”
李强说:“快递也一样,一单几毛钱,累死累活。”
王磊说:“工厂更惨,淡季裁人,旺季招人,一年到头不稳定。”
沈越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一天一万,准时到账,没有淡季旺季,没有客户投诉,没有老板骂人。
他要是开口抱怨,会被打死。
所以他闭嘴。
又喝了几杯,张伟看了看手机:“我得走了,店里还有事。”
“这才两点,再坐会儿。”沈越说。
“不行,约了个客户看车,三点到。”
张伟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走了。
李强也站起来:“我也走了,下午还要送货。”
“再喝一杯。”沈越拉住他。
“真不行,站长说了今天必须送完。”
李强走了。
包间里剩下沈越和王磊。
王磊还坐在那,嚼花生米。
“磊哥,你不走?”
“再坐会儿。”
沈越给他倒了杯酒,王磊没喝。
两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磊站起来:“我走了,还要去医院。”
“我送你。”
“不用,骑电动车。”
王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越。”
“嗯?”
“谢谢你。”
“别说这种话。”
王磊走了。
沈越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桌上还剩四个菜,基本没动。一箱啤酒喝了六瓶,还剩六瓶。
他看着空荡荡的包间,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上次也是,一个人,一桌子菜,吃不下。
只不过上次是没人来,这次是人来了,但早早散了。
张伟忙,李强忙,王磊忙。
他闲。
他们忙是没办法,他闲是没正事。
沈越站起来,去前台结账。老板说:“张伟买过单了。”
沈越愣了一下,张伟什么时候买的单?他都不知道。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干涩。
到了家门口,他没进屋,在院子里坐着。花池还是空的,里面只有土。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干了。
该浇水了。
但没种东西,浇什么水?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手机震了,是张伟发的微信:“今天单我买了,你别跟我抢。”
沈越回:“说好我请的。”
“下次你请。”
“行。”
沈越放下手机,看着花池。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们四个凑齐一次,比过年还难。
张伟忙着修车,李强忙着送快递,王磊忙着照顾老婆。
他忙着……闲着。
沈越走进屋,躺床上。
天花板暖黄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吃饭的画面。
四个人坐在一起,心事重重,话少,吃得少,酒也喝得少。
早早散了。
像完成任务一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们吃一顿饭能吃到饭店打烊,老板催了三次才走。喝得东倒西歪,在街上唱歌,被路人骂。
现在呢?
两个小时,散得干干净净。
沈越翻了个身。
他想起他爸说的话——“路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但不一样在哪里?
不是路不一样,是心不一样了。
张伟想着房租,李强想着快递,王磊想着医药费。
他想什么?
他想的是——有了钱,然后呢?
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想明白。
手机亮了。
银行的短信,每天一万。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关了。
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有风吹过。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