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双十一还有二十天。
沈越早上七点半到公司的时候,车间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王浩站在新安装的第三条酸辣粉产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盯着传送带上的粉饼一块一块从模具里掉出来。设备厂家派来的技术员蹲在旁边,笔记本电脑接在控制柜上,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曲线。
“速度还能提吗?”王浩头也没抬。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理论最高是每分钟一百二十块,现在是一百一。”
“提到一百一十五。”
“王总,一百一已经是稳定运行的极限了,再提——”
“提到一百一十五。”王浩把秒表清零,“出了问题我担着。”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低头敲键盘。传送带的转速提了一档,粉饼掉出来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快了。王浩重新掐表,盯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拿起一块刚掉出来的粉饼,掰开,对着光看断面。
“行。一百一十五。就这个速度。”
他转身走出车间,在门口碰见沈越。
“越哥,第三条线跑稳了。日产能现在四万八。”
“原来计划是四万五。”
“超了三千。”王浩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上,“但还不够。刘凯那边昨天又调了一次预售数据,双十一当天的订单预估从十五万提到了十八万。”
沈越没说话,跟他一起往包装车间走。
包装车间里新增的两条打包线已经全速运转了。吴姐站在第一条线的排头位置,手里的纸箱翻飞,封箱、贴单、码垛,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身后新招的二十个打包工分成两班,白班这十个已经全上手了,流水线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胶带撕拉的声音和纸箱落地的闷响。
张伟推着一车快递单从外面进来,脑门上全是汗。他把车停在线尾,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
“越哥,双十一那几天的排班表。包装车间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中间重叠半小时交接。我把赵姐的人、王浩那边能抽调的人、还有从村里临时招的短工全排进去了。”
沈越接过来看了看。排班表画得跟作战地图似的,不同颜色标注不同来源的人手,白班蓝班夜班用不同形状的框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岗位和时段。
“你做的?”
“程总教的。”张伟挠了挠头,“他说排班表不是把人名填进去就行,得算清楚每个人连续工作的时长、岗位之间的衔接、疲劳之后的出错率。我算了三个晚上。”
沈越把排班表还给他。
“双十一那几天,你盯夜班。能扛住吗?”
“能。”张伟把纸折好揣回兜里,“我让李强给我备了两箱红牛。”
电商办公室里,刘凯的工位已经变成了指挥中心。三块显示器并排摆着,左边是店铺后台的实时数据,中间是安娜直播间的画面,右边是竞品监测。他面前摊着一份双十一作战方案,A3纸打印的,上面画满了时间线和流量节点。
“越哥你看。”他把沈越拉到中间那块屏幕前面,“安娜双十一当天的直播排期。从零点到二十四点,一共四场。零点场,两小时,主打破价酸辣粉和代餐粉。上午十点场,一小时,跟另外三个美食主播连麦。下午三点场,一小时,在体验园户外播,现场挖红薯做粉条。晚上八点场,三小时,决战场,所有爆品返场。”
沈越看着屏幕上的排期表:“她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刘凯把方案翻到下一页,“我跟她对过三次了。零点场播完她去睡,上午十点那场让助理顶前半段,她后半段接入。下午三点户外场强度低一些,主要是展示。晚上八点那场是硬仗,她从七点就开始准备。”
刘凯顿了顿:“她说这是她来沈记之后第一个双十一,不能掉链子。”
沈越没接话。他走出电商办公室,推开研发中心的门。孟婷婷正蹲在酿造工坊的新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量杯,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醋酸味浓得呛鼻子,她连口罩都没戴。
“孟主任,你这儿怎么样了?”
孟婷婷站起来,把量杯举到灯光下:“第三批试验品。酸度到了四点五,风味比前两批都好。再跑一轮,双十一之前能出第一批成品。”她放下量杯,从实验台上拿过一个小玻璃瓶递给沈越,“你尝尝。”
沈越接过来抿了一口。酸味从舌尖炸开,但不像工业醋那么冲,后面跟着一股红薯的回甘,醇厚绵长。
“好喝。”
“真的?”
“真的。”
孟婷婷笑了,笑完又把口罩戴上:“那我继续跑。双十一之前,至少要出一百瓶成品。”
回到办公室,沈越看见程稳正站在白板前面,把今天的进度往上填。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左边是“产线”——酸辣粉日产能四万八,代餐粉日产能一万八,酿造工坊首批一百瓶。中间是“原料”——红薯粉库存够二十天,黑芝麻库存够十五天,红豆库存够十二天。右边是“人员”——包装车间新增二十人培训完成,客服新增五人已独立上岗,双十一当天全员到岗。
最下面一行是程稳今天刚写上去的,字很大:“距离双十一,二十天。”
沈越坐下来,程稳也坐下来。
“老程,十八万单。有底吗?”
程稳没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
“县商务局王主任发来的。双十一期间,县里协调了顺丰和邮政,给我们开绿色通道。快递车每天多发三班,最晚一班延长到凌晨两点。”
他把文件放下。
“物流没问题。”
又拿出一份文件。
“四个村的红薯,王德贵带头提前收了。本来该月底收的,他跟村里人商量,提前了十天。他说双十一是大日子,不能让原料拖后腿。”
沈越接过那份文件。上面是王德贵手写的供货清单,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清清楚楚——红薯粉多少斤,萝卜干多少斤,辣椒多少斤。最后一行写着:“不够再跟我说,我去隔壁镇收。”
沈越把文件放在桌上。
“还有吗?”
“有。”程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赵姐拍的。她的质检团队从原来的三个人扩到了十个人,清一色女的,穿着白大褂站成一排。每个人都举着质检记录本,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分和备注。照片下面赵姐配了一行字:“双十一期间所有原料和成品,每一批都要这十双手摸过。”
沈越把手机还给程稳,靠在椅子上。
“老程,你说咱们去年这时候在干嘛?”
“去年这时候沈记还没成立。”
“对。”沈越看着窗外,“我在家里躺平,你在茶园里赔钱。”
程稳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程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距离双十一二十天”的下面又写了一行——“目标:十八万单。”
他把笔放下。
“能完成。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王浩能把产线跑到一百一十五,赵姐能扩出十个人的质检团队,王德贵能提前收红薯,张伟能画三天的排班表,安娜能一天播四场,李强能在停车场指挥交通还不忘了找黑芝麻。”
程稳转过身。
“他们把沈记当自己的事。十八万单,不是我们扛,是所有人一起扛。”
沈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车间里第三条产线的传送带正在全速运转,粉饼一块接一块从模具里掉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包装车间里吴姐的新班次已经换上了,新来的打包工动作还不够快,但流程是对的。研发中心的灯亮着,孟婷婷又在跑新一轮的试验,醋酸味从门缝飘出来。停车场那边李强的喇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在教新来的两个村民怎么指挥倒车。
手机震了。
晓雯发来的消息:“我妈问,双十一那天你回不回家吃饭。”
沈越打了几个字:“不回。那天住公司。”
晓雯发了个白眼:“那我让我妈把饭送到公司来。”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桌前。程稳还在白板前面站着,手里拿着笔,等着。
“老程。”
“嗯。”
“把那个倒计时,每天更新。挂到oA首页上。”
程稳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大字——“距离双十一,20天”。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公司大群里。
群消息瞬间刷屏。
王浩:“产线已满负荷,随时可加。”
赵姐:“质检十人已就位。”
张伟:“夜班排班表V3版已发oA,请各组长确认。”
安娜:“四场直播脚本已定稿,样品已备齐。”
刘凯:“所有推广位已锁,优惠券已设,物流绿色通道已对接。”
李强:“停车场红马甲五人组已到位,顺便说一句黑芝麻库存够二十天了,我又找了一家。”
孟婷婷:“酿造工坊第四轮试验中,首批一百瓶,双十一前必出。”
最后一条是王德贵的语音。李强帮他转成了文字发出来:“红薯提前收了,粉已经磨好,明天送过去。”
程稳看着刷屏的消息,转过头看沈越。
沈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外面的车间灯火通明,传送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像某种巨大而稳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