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早晨六点半,沈越把路虎停进总公司车位的时候,陈瑶的白色高尔夫已经在了。
财务总监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侧脸。沈越敲了敲门框,陈瑶抬头,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
“沈总?这么早?”
“你更早。”沈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陈瑶把屏幕转过来,“北方分公司的月度报表,程总那边效率太高了,月初三天就交上来。问题是——”
她点开一个表格。
“粘豆包厂的账和分公司混在一起,原料采购走分公司,生产走工厂,销售又有一部分走南方团队。我问程总要分项数据,他说‘都在表里了,你自己拆’。”
沈越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没细看。
“南方的呢?”
“李强那边更乱。”陈瑶打开另一个文件,“他在杭州租了办公室,前期费用走的是分公司,但客户回款走的是总部对公账户。我上个月对账对到凌晨三点,发现有一笔八万的货款不知道挂哪边。”
“现在怎么处理的?”
“暂时挂在‘其他应收款’里。”陈瑶摘下眼镜擦了擦,“沈总,我跟你说实话——再这么下去,年底审计会是一场灾难。”
沈越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公司跑得太快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为酸辣粉产线发愁,现在版图从哈尔滨铺到杭州,从锡林郭勒铺到香格里拉。财务上一直是陈瑶一个人扛着,每个月的报表都是她手工拆、手工对。
“你先别急。”沈越站起来,“今天上午把江禹、程稳、王浩、刘凯都叫上,开个财务专题会。”
“程总在哈尔滨。”
“视频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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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会议室。
投影仪亮着,陈瑶把她整理的各板块财务状况投在墙上。不是ppt,是直接打开的Excel——密密麻麻的科目余额表,不同颜色标注着“跨板块”“待拆分”“暂挂”。
沈越坐在长桌主位,左边是江禹,右边是陈瑶。王浩、刘凯挨着坐下,墙上的电视屏幕里,程稳端坐在哈尔滨办公室,背后是粘豆包厂的玻璃窗。
“今天只议一件事。”沈越开门见山,“财务独立。”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现在我们的盘子是这样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沈记农品总部,北方分公司,粘豆包工厂,南方销售团队,省城餐厅,七家原产地子公司。这还没算体验园三期,那是独立项目公司。”
手指掰完,他把手放下来。
“但所有账,全在陈瑶一个人的Excel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王浩先开口:“我那边还好吧?生产的数据我每个月都给陈瑶。”
“你的数据是给的。”陈瑶接话,“但你的原料采购走的是总部采购单,成品入库走的是总部库存,发货又有一部分直接从工厂发。王总,你给我的成本表是生产口径,我要的是财务口径。”
王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刘凯举手:“电商这边的回款一直是直接进总部对公账户,这个没问题吧?”
“回款没问题。”陈瑶说,“问题是你上个月在杭州做的两场直播,场地费走的是南方团队的账,主播佣金走的是总部,样品是从粘豆包厂直接发的。刘总,你告诉我这三笔费用最后归哪个成本中心?”
刘凯不举手了。
屏幕上,程稳咳了一声。
“陈总监说的对,我这边也有问题。”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东北办公室的回音,“粘豆包厂刚投产的时候,想着先跑起来再说,账上确实没分那么细。我让许知行把原始单据都扫描给陈瑶了——”
“程总,你给了我三百多张扫描件。”陈瑶的语气压着无奈,“每一张我都要手动分类。”
江禹靠在椅背上,一直没说话。他是搞政府事务出身,对财务的事不太插得上手,但他懂管理。他看了看沈越的表情,知道今天这个会,沈越心里已经有决定了。
果然,沈越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
“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所有业务板块——独立核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每个板块开独立的银行账户。北方分公司、粘豆包厂、南方销售团队、省城餐厅、每一家原产地子公司,各自有自己的对公账户。”
第二根手指。
“第二,内部交易按市场价结算。粘豆包厂从总部买红薯粉,按出厂价算。省城餐厅从原产地子公司拿食材,按供货价算。账要平,税要清。”
第三根手指。
“第三,每个板块每月出独立报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资产负债表,三张表一个不能少。”
他说完,看向陈瑶。
“陈瑶,这些板块的账以后还是你统管,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财务部加人。”
陈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加多少?”
“你说。”
陈瑶几乎没有犹豫:“至少五个。一个派驻北方分公司,常驻哈尔滨,把程总那边的账全部接过来。一个常驻杭州,管南方销售和原产地子公司的账。一个驻省城餐厅,餐厅流水大、供应商多,需要一个专职会计。总部再加两个,一个负责生产成本核算,一个负责税务和合规。”
“五个人,一年工资加社保大概——”她心算了几秒,“六十到七十万。”
会议室又安静了。
七十万不是小数目。虽然公司现在账上还有两百多万可用资金,但加人头就意味着固定成本,每个月都要往外掏。
沈越没有犹豫。
“批。”
他坐下来,语气平静。
“但有一个条件——每个板块的财务人员,行政上归板块负责人管,专业上归你管。报表你签字,资金调度你审批。这叫‘直线汇报、虚线管理’。”
陈瑶点头。她懂这个意思——财务独立性给了,但财务控制权还在总部。
江禹这时候开口了:“沈总,省城餐厅的账独立出去没问题,但餐厅现在用的是总部的采购渠道,鲍鱼海参那些走的是原产地子公司,内部结算怎么定价?”
“市场价的九五折。”沈越说,“既让餐厅有成本优势,又不让子公司吃亏。定价原则一条——亲兄弟明算账。”
王浩举手:“那我的生产线从总部采购红薯淀粉,也是九五折?”
“你是内部生产环节,不是独立公司。”沈越摇头,“你继续走成本中心核算,等将来产线规模大到可以独立承接外部订单了,再议。”
程稳在屏幕里动了动身子。
“沈总,我这边有个建议。”
“说。”
“哈尔滨现在粘豆包厂和分公司其实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我建议干脆注册成两个独立法人,分公司做原料采购和销售,工厂做生产加工。账彻底分开,税务上也更合规。”
“可以。”沈越看向陈瑶,“注册的事你协助程总办。”
陈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各板块独立开户以后,资金是各自留存还是统一归集?”
这是关键问题。
如果资金各自留存,每个板块手里都有钱,容易出现资金沉淀,甚至失控。如果统一归集,那独立核算的意义又打了折扣。
沈越想了大概十秒钟。
“折中。每个板块留三个月运营资金,超出部分归集到总部。遇到大额支出需要申请,总部审批后下拨。”
“比例呢?”
“三个月。够应对任何突发情况了。”
陈瑶记下来。这个方案她认可——既给了各板块经营自主权,又守住了总部的资金安全线。
江禹看了看手表,会议开了不到四十分钟,但该定的都定了。
“沈总,还有个事儿。”刘凯突然开口,“双十一。”
所有人都看向他。
“去年双十一我们单日卖了八十多万,今年安娜粉丝涨到一千万了,再加上宏达的线下渠道联动,我预估——”
他顿了顿。
“单日三百万打底,冲五百万。”
王浩倒吸了一口气。
“五百万?老刘你认真的?”
“认真的。”刘凯翻开手机里的数据,“安娜上个月在乳山直播卖生蚝,单场两百万。双十一我们把酸辣粉、代餐粉、粘豆包、红薯面包全上,再加产地直发的松茸、羊肉、生蚝礼盒。产品矩阵比去年翻了不止一倍。”
沈越想了想:“库存够吗?”
王浩接话:“酸辣粉现在日产八万桶,按双十一备货周期,我能提前备五十万桶。代餐粉日产一万八,备十五万袋没问题。”
程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粘豆包这边,我备三十万只。冻库上周刚扩容完。”
“产地端呢?”沈越看向江禹。
“松茸十月底就下市了,双十一赶不上。”江禹说,“但锡林郭勒的羊肉正好是季节,乳山生蚝也是。我跟李强那边沟通过,可以备两个集装箱的量。”
刘凯在手机上快速算了一下:“如果所有渠道都跑满,单日破五百万有戏。”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但沈越没有跟着兴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叉车。
“老刘,去年双十一我们手忙脚乱,打包打了三天三夜。今年如果真冲到五百万,你电商那边的客服、仓储、物流,扛得住吗?”
刘凯沉默了几秒。
“客服我临时招了二十个大学生兼职,培训两周。仓储——张伟那边已经把三号仓库清空了,专门放双十一的货。物流我谈了中通和韵达两家,双十一期间每单补贴五毛钱,优先揽收。”
“唯一扛不住的是打单系统。”他老实说,“去年卡了四次,最严重的一次卡了四十分钟。”
“那就换。”沈越转过身,“系统的事找陈瑶批预算,不要省。”
陈瑶又记了一笔。
江禹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指了指陈瑶打开的那张Excel表。
“小沈,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江禹在公司年纪最大,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你今天定独立核算,是对的。公司盘子大了,不能再靠一个人一张表管所有账。但独立核算不是目的,是手段。”
他顿了顿。
“目的是什么?是让每个板块的负责人,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程总在哈尔滨,他要知道粘豆包厂到底是赚是亏。刘凯在杭州,他要知道每一场直播的RoI是多少。王浩管生产,他要知道每一条产线的成本结构。”
“以前所有账混在一起,大家只负责花,不负责算。以后不行了。以后每个月的利润表,就是你们的成绩单。”
江禹说完,看了看沈越。
“我说完了。”
沈越点头。江禹把他想说的话说了。
“那就这么定。”沈越回到主位,“陈瑶,你本周内把招聘需求发出去,五个人,年前全部到位。双十一前至少先把省城餐厅和北方分公司的财务派驻到位。”
“程总,哈尔滨那边的独立法人注册,十一月之前完成。”
“刘凯,双十一方案周三之前发我。”
“王浩,库存。”
所有人点头。
屏幕里程稳笑了一下:“沈总,你刚才说亲兄弟明算账,那我哈尔滨的账算清楚了,年底能多分点吗?”
沈越也笑了。
“账算清楚了,赚多少都是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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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陈瑶留下来收拾投影设备。她把hdmI线一圈一圈绕好,动作很慢。
沈越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陈瑶。”
她抬头。
“辛苦了。”
陈瑶把线放进收纳盒里,盖好盖子。
“沈总,我不怕辛苦。”她站起来,“我就怕账算不清。你知道上个月我对账对到凌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沈记现在这个盘子,像一锅乱炖。食材都是好食材,但火候不到,汤是浑的。”
她把收纳盒放进柜子里。
“今天这锅汤,开始清了。”
沈越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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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越回到办公室,周明远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沈总,这是程总早上发过来的五常大米样品检测报告。孟老师那边也出了一份,数据对得上。”
沈越翻开,密密麻麻的检测指标——直链淀粉含量、胶稠度、食味值。
翻到最后一页,孟婷婷手写的一行字:
“沈总,这个米,可以挂沈记标。”
沈越合上文件夹。
“给程总回电话,五常子公司的事,下个月启动。”
周明远记下来,正要出去,又转过身。
“对了沈总,刚才陈总监让我问您,双十一备货的预付款,走总部的账还是走各板块的账?”
沈越想了想。
“走总部的。这是最后一笔混账。”
“从明年一月一号开始,各走各的。”
周明远出去了。
沈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麦晓雯发来的消息。
“省城餐厅今晚有位子吗?我爸妈想去吃,说还没吃过自己女婿开的馆子。”
沈越笑了,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让老周留最好的包间。”
发完消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十月十一日。
离双十一,正好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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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厂区的叉车正在把一托托红薯淀粉运往产线。秋风吹过晾晒场,扬起一阵细密的白色粉尘,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提前落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