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选了个周三。
没别的原因。周三酸辣粉产线例行检修,下午三点到五点停机,车间里没别人。
他提前一周跟检修组打了招呼:“那天下午我自己来,你们歇着。”检修班长愣了一下,但王浩是生产总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三下午两点半,王浩站在车间门口。
手心里全是汗。
产线已经停了,传送带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明晃晃的。他走进去,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蒸笼,程稳从哈尔滨寄过来的,里面码着十个粘豆包。
粘豆包是老赵亲手做的。黄米面发酵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豆沙馅儿炒到起沙。其中一个里面,藏着戒指。
王浩把蒸笼放在产线旁边的操作台上,又把电磁炉接上电,蒸锅架上去,点火。水开了之后他把粘豆包放进去,盖上盖子。蒸汽冒起来的时候,他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蒸笼正好在传送带的尽头,酸辣粉从这边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掏出手机,给安娜发了条消息。
“来一下车间。酸辣粉产线。”
安娜秒回:“干嘛?”
“有事。”
“你什么事不能直接在微信说?”
王浩没回。
过了大概三分钟,安娜又发了一条:“你最好是正事。”
王浩把手机揣回兜里。
三点整。车间门被推开了。安娜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下面是睡裤,脚上一双棉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王浩,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我下午准备补觉的,昨晚直播到十二点——”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蒸笼。
“什么情况?”
王浩站在蒸笼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过来。”
安娜走过去,狐疑地看了看蒸笼,又看了看王浩。
“你让我来车间,就是为了给我蒸粘豆包?”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你尝一个。”
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掀开蒸笼盖。
白雾腾起来。金黄色的粘豆包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表皮微微透明,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豆馅。她捏起一个,左右手倒了倒——烫。
咬了一口。
豆馅儿流出来,甜度刚好,不是那种齁甜的工业馅料,是家里熬豆包的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
王浩看着她。
“再咬一口。”
安娜又咬了一口。
没咬到东西。
“你到底——”
“再咬。”
安娜皱起眉,又咬了第三口。
牙齿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她把粘豆包从嘴边拿开,低头看。豆沙馅儿里,露出一截金属的光泽。
她愣住了。
王浩从她手里接过粘豆包,掰开。豆沙馅儿里面,嵌着一枚戒指。不是卡地亚,不是什么大牌,是一枚铂金素圈,干干净净,连颗碎钻都没有。他把戒指从豆沙里取出来,在工服上擦了擦。
然后单膝跪下去。
安娜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个粘豆包。
“安娜。”
王浩的声音在抖。
“我第一次见你,就在这儿。”
“你站在产线旁边,举着手机,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我带你们看看酸辣粉是怎么做出来的’。那时候你粉丝还不到一百万。那时候我连跟你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你粉丝一千万了。你还是站在产线旁边,还是举着手机,还是那句话。”
“但你已经是我女朋友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你直播的时候弹幕说我是直男,我认。”
“但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他把戒指举高了一点。
“你愿意吗?”
安娜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王浩,手里还捏着那半个粘豆包。豆沙馅儿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大概过了十秒钟。
“王浩。”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王浩愣了一下。
“年会那天晚上。你下了直播,在后台,哭了。你说你卖了三年货,第一次有人给你鼓掌不是因为你卖了多少钱,是因为你是安娜。”
安娜的眼眶红了。
“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哭吗?”
王浩摇头。
“因为你跪下去的时候,裤腿沾了一块豆沙馅儿。”
王浩低头看。
右腿膝盖的位置,果然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豆沙。
他抬头看着安娜。
安娜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愿意。”
王浩站起来,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手在抖,套了两次才套进去。铂金素圈严丝合缝地卡在她的无名指上,车间的灯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
安娜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地上那半个粘豆包。
“你赔我粘豆包。”
王浩从蒸笼里又捏起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豆沙馅儿从嘴角溢出来。
“好吃。”
“老赵做的。”
“替我谢谢老赵。”
“好。”
安娜嚼着粘豆包,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王浩。”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蒸粘豆包。”
“行。”
“蒸一辈子。”
“行。”
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人同时转头。沈越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
“拍完了。”
王浩愣住:“沈总?你怎么——”
“程稳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下午把车间清了。我猜到了。”
他晃了晃手机。
“录像了。发你了。”
安娜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沈越面前,伸出手。
“老板。”
“嗯?”
“加工资。”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刚收了一枚戒指,还不够?”
“那是王浩给的。你是老板,你得出份子钱。”
沈越想了想。
“行。份子钱从你下个月提成里扣。”
安娜瞪着他。
沈越笑了。
“开玩笑的。婚礼,公司包了。”
安娜的眼睛又红了。
“老板你不要这样,我今天好不容易没哭。”
沈越转身往外走。
“录像发你微信了。自己看。”
走出车间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浩。王浩站在蒸笼旁边,一只手还沾着豆沙馅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安娜的手。
沈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王浩笑了。
车间外面,阳光正好。包装车间的吴姐推着一车红薯干从门口经过,看见沈越,打了声招呼。
“沈总,王总在里面?”
“在。”
“产线检修不是取消了吗?”
沈越往办公楼走。
“今天不是检修。”
“那是什么?”
“粘豆包品鉴会。”
吴姐愣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车间里,安娜坐在操作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低头反复看手上的戒指。
“王浩。”
“嗯。”
“这个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多少钱?”
“五万。”
安娜抬起头。
“你把你特等奖全花了?”
“还搭了三千。”
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手上的戒指拍了一张照片。
打开微博,上传。
配文:“他拿特等奖的五万块,买了这个。”
三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卧槽求婚了???”
“粘豆包???”
“等等,戒指藏在粘豆包里???”
“这也太会了吧!!”
“安娜你居然没在直播间求婚???”
安娜回复了这条:“那是工作。这是生活。”
五分钟后,“安娜被求婚”上了热搜。
第十五名。
刘凯在办公室刷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他截图发到管理群。沈越秒回了一个“。”,江禹回了一个“。”,程稳回了一个“。”
然后程稳又发了一条:“粘豆包是我做的。”
王浩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标题:谢谢各位。
所有人抢了之后才发现,红包总额五块,分了一百个。
沈越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王浩,你给我发个五块的红包?”
王浩回:“戒指花了五万。真没钱了。”
安娜抢了红包之后回了一条:“他的钱以后归我管。”
沈越截图,发给麦晓雯。
麦晓雯秒回:“哈哈哈哈哈哈。晚上叫他们来家吃饭。我让妈做红薯粉烧肉。”
沈越打字:“好。”
麦晓雯又发了一条:“对了,粘豆包谁做的?我也想尝尝。”
沈越把程稳发的消息截图转给她。麦晓雯回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了一排。包装车间的灯也亮了。吴姐推着最后一车红薯干从车间出来,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抬头看见车间里还亮着灯,喊了一声:“王总,走的时候关灯啊!”
王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知道了!”
安娜的声音也跟着传出来:“吴姐!戒指!”吴姐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推车,小跑着进了车间。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三个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