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哈尔滨下了场小雨。
周明远站在恒温库门口,看着工人往冷链车上装大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每袋上都贴着山姆的追溯码和沈记的logo。方远在旁边核对发货清单,一项一项打勾。
“周总,一百二十吨,三十车。第一车装完了。”
周明远走到冷链车前,伸手摸了摸车厢内壁。冷的,干爽,没有异味。
“司机呢?”
“在那边签单子。”方远指了指办公室方向。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张发货单。姓刘,开了十五年冷链车,从哈尔滨到广州这条线跑了八年。
“刘师傅,这车大米送到山姆广州仓,几点能到?”
“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我今晚不在服务区过夜,轮着开,两个人换班。”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师傅。
“这是路上吃饭的钱。不多,一点心意。大米送到,回头我请你喝酒。”
刘师傅推了一下:“周总,不用。公司已经给过运费了。”
“不是运费。是心意。第一车,图个吉利。”
刘师傅接了,塞进工作服的内兜里。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沈越打来的。
“我在哈尔滨太平机场。半小时后到恒温库。第一车发了吗?”
“发了。第一车刚走。”
“好。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方远。
“沈总半小时后到。你让老赵把合作社那边准备好。沈总看完恒温库要去地里。”
方远转身去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恒温库门口。
沈越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着不像来视察的,像来旅游的。
陈瑶从副驾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
郭大勇从驾驶座下来,四处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才退到一边。
沈越走到恒温库门口,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冷链车。
“第一车走了多久?”
“二十分钟前发的。”周明远看了看手表,“现在应该在绕城高速上。”
“司机叫什么?”
“刘建国。开了十五年冷链车。”
沈越点了点头,走进恒温库。
温度显示十五点二度。库里的稻谷堆得整整齐齐,每一堆都盖着防潮布,上面压着沙袋。沈越走到稻谷堆前,蹲下来,掀开防潮布的一角,伸手抓了一把稻谷,捏了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水分多少?”
“十四点九。”
“上周烧了一台电容?”
周明远愣了一下:“沈总,您知道了?”
“陈瑶跟我说的。”沈越站起来,把稻谷放回去,“设备的事,不能出事再修。得提前换。电容、压缩机、温控探头,这些东西都有使用寿命。用到百分之八十,就得换。不能用到烧。”
“明白。”
沈越在恒温库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上的温控探头,又看了看墙角的除湿机。
“周明远,你在这边种了两年地。你觉得五常这个地方,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种地。种地的事,老赵他们比我懂。最难的是让人相信,这片地上种出来的东西,值这个价。”
沈越没说话,走出了恒温库。
外面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合作社门口的停车场,停着几辆农户的皮卡和拖拉机。老赵站在门口,狗皮帽子湿了,往下滴水。
沈越走过去,跟老赵握了手。
“老赵,今年插秧进度怎么样?”
“沈总,五千亩地,插了三千二。还有一千八,这周能插完。”
“秧苗怎么样?”
“好着呢。稻种是自己育的,根系壮。今年温度好,没倒春寒。”
沈越点了点头,转身看周明远。
“去地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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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里,插秧机正在作业。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插秧机突突地响,一排排秧苗被整齐地插进黑土里,水面上留下一道道绿色的线。
“周明远,你上次说的稻种繁育基地,选址定了吗?”
“定了。在合作社东边那块地,一百二十亩。方远已经把地谈下来了,一亩一年六百块,签了十年。”
“什么时候动工?”
“等插完秧就动。六月中旬之前把基地建起来,七月育种。”
沈越从田埂上捡起一块土,捏碎了,看着土在手指间散开。
“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来东北,再去西北吗?”
“东北的根刚扎下去,还没扎牢。”
“不全是。”沈越把土撒回田里,“五常大米这件事,不是你周明远一个人的事。这是沈记第一次,把一个原产地的产品,同时推到山姆和costco两个渠道。成了,西北的牦牛肉、内蒙的羊肉、东北的玉米片,都能照着这个路子走。败了,所有人都觉得沈记的原产地故事,只是个故事。”
周明远没说话。
“所以我得来。第一车,我得看着它走。不是不放心你。是这件事的份量,我得亲自在场。”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沈总,试供货三个月,零差错。我立军令状。”
“军令状不用立。你把地种好,把米管好,把库看好。其他的事,我来扛。”
沈越转身往田埂那头走。陈瑶跟上去,递保温杯。
“沈总,喝口水。这边风大,别着凉。”
沈越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周明远,蔡总监那边,下午三点到哈尔滨。谈判的事,你跟我一起。”
“好。”
“山姆的黄总监呢?”
“他今天在北京开会,不过来。但他说了,试供货期间,广州仓那边会专门安排一个人对接。有什么问题,二十四小时响应。”
沈越把保温杯还给陈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走,回市区。蔡总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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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香格里拉大酒店,下午两点四十。
沈越坐在行政酒廊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周明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costco合同的框架条款。陈瑶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打开着。
方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沈总,蔡总监的车到了。”方远说。
三分钟后,蔡总监出现在行政酒廊门口。还是那件冲锋衣,还是那个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沈总,久仰。”
“蔡总监,坐。”
蔡总监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沈总,costco总部上会的时间定在下周四。上会之前,我需要跟您把几个关键条款锁定。不然到了会上,董事会问起来,我没法回答。”
“你说。”
“第一,定制规格。包装、净含量、定价,全部为costco定制。包装袋上要印costco的logo和沈记的logo,联合品牌。这个您同意吗?”
“同意。但联合品牌的包装设计,双方共同确认。costco不能单方面决定。”
蔡总监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可以。第二,供货量。月供一千吨,十二个月,一万两千吨。这个量,沈记能保证吗?”
沈越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翻开文件夹:“五常这边,当前月产能两千四百吨。山姆转正之后月供六百吨,加上costco一千吨,还剩八百吨的余量。电商和餐饮的用量,我们自己能调配。一万两千吨,一年,没问题。”
蔡总监又画了一个圈:“第三,年份系数。这个条款,我在costco十二年,没见过。我回去跟总部说了,美国那边的商品总监说‘interesting’。但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沈总,我需要您亲自解释一下这个条款的逻辑。”
沈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蔡总监,五常大米是农产品,不是工业品。农产品最大的特点,是每年的品质不一样。今年雨水多,明年雨水少,后年可能霜冻来得早。品质不一样,价格就应该不一样。一口价,是对消费者的不负责。”
“怎么讲?”
“一口价意味着,好年景的时候,costco用同样的价格买到了更好的米。差年景的时候,costco用同样的价格买到了更差的米。但消费者付的是一样的钱。这对买到了差米的消费者公平吗?”
蔡总监沉默了几秒。
“沈总的意思是,年份系数是为了保护消费者?”
“不全是。也是保护我们自己。好年景,我们多赚点。差年景,我们少赚点,但不至于亏本。亏本的事,没人能干得长久。供应商活不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消费者。”
蔡总监推了推眼镜,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沈总,这个逻辑,我回去跟董事会说。但我不敢保证能过。costco的采购体系,向来是一口价。您这个玩法,太新了。”
“新不怕。怕的是不合理。蔡总监,你觉得这个条款合理吗?”
蔡总监想了想。
“合理。但不常规。”
“不常规的事,沈记干了很多。山姆的合同里也有这一条。他们接受了。costco如果不接受,我没法跟山姆解释——为什么同样的条款,山姆能签,costco不能签。”
蔡总监笑了。
“沈总,您这是拿山姆压我。”
“不是压你。是告诉你,这条不是针对costco开的。这是我的底线。”
蔡总监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沈总,条款我带回去。上会之前,我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还有一个事——costco中国区的采购总监下周要来哈尔滨,想看看五常的稻田。能安排吗?”
“能。周明远,你安排。”
周明远点头:“蔡总监,您把时间发给我。我来安排行程。”
蔡总监站起来,跟沈越握了手。
“沈总,跟您谈判,效率很高。我喜欢。”
“蔡总监,跟costco合作,是我的荣幸。但条款的事,一步不让。”
蔡总监走了。
沈越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
陈瑶走过来,把茶杯换成热的。
“沈总,蔡总监那个‘interesting’,是好的interesting还是不好的interesting?”
“不知道。但不管好不好的,条款不能动。”
周明远在旁边合上文件夹:“沈总,如果costco死活不肯加年份系数,怎么办?”
“那就先不签。等山姆跑通了这个模式,costco会回来的。”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松花江。
“周明远,你知道做供应链最难的是什么吗?”
“品质稳定。”
“不是。是让别人相信,你的品质真的稳定。山姆试供货,就是让别人来验证。验证过了,信任就有了。信任有了,价格就不是问题了。”
周明远站在沈越身后,没说话。
沈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是江禹的声音,有点急。
“沈总,costco美国西海岸的事,出了点状况。采购总监说,他们对中国产的五常大米不感兴趣。他们只想要澳洲的牛肉。”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五常大米是另一条线。牛肉的事,按原计划谈。大米的事,如果costco美国不要,那就先放一放。但沈总,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什么话?”
“他说‘中国产的农产品,costco美国的历史采购记录不太好’。他没明说,但意思大概是以前被坑过。”
沈越沉默了几秒。
“江禹,你问他一句——以前被谁坑过,坑的是什么。问清楚了,告诉我。”
“好。”
电话挂了。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陈瑶。
“让江禹查一下,costco美国之前从中国采购过什么农产品,出了什么问题。”
“已经在查了。”陈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窗外,松花江上起了风。
水面皱起来,波光粼粼的,看久了有点晃眼。
沈越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周明远在旁边,没敢出声。
方远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走到周明远身边,小声说。
“周总,恒温库那边老刘打电话来,说新换的电容没问题,全库排查也做完了。三台机组,换了两个电容、一个温控探头。”
周明远点了点头。
沈越转过身来。
“周明远,明天我去兰州。东北这边,试供货的第一车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事,你盯着。”
“沈总放心。”
“costco中国区的采购总监来哈尔滨,你亲自接待。不用紧张,正常走一遍流程就行。他看完了,回去写报告。报告怎么写,取决于你怎么接待。”
“明白。”
沈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到行政酒廊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你妈那棵樱桃树,你回去种了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越会知道这件事。
“还、还没。这周忙完就回去种。”
“别等了。树不等人。你爸砍了,你妈不高兴,你赶紧种上。一家人,别为了一棵树闹别扭。”
沈越走了。
陈瑶跟上去,郭大勇在前面开路。
行政酒廊里只剩下周明远和方远。
方远看着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
“周总,沈总连你家的樱桃树都知道?”
“陈瑶告诉他的。”
“陈总怎么知道的?”
“我妈上周在群里说了一句。陈总在群里。”
方远沉默了两秒。
“周总,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陈总是集团财务行政人事总监。”
“为什么?”
“因为她连你家樱桃树被砍了,都知道报给沈总。”
周明远没说话,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这周末回去种樱桃树。你别跟我爸吵了。”
消息发出去,秒回。
“你爸昨晚给我炖了排骨。我没跟他吵了。樱桃树不种也行,你爸说在后院搭个葡萄架。”
周明远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收起来。
“方远,走。回五常。”
“周总,今天不回了。明天一早飞兰州,今晚得住哈尔滨。”
周明远想了想,也对。
他走到窗边,看着松花江。
方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群里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王浩发的:“省城店今晚到了五常新米。第一批,刚出锅。我替沈总尝了一口,香。”
配了一张图,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
另一条是林芷宁发的:“杭州店今天翻台率百分之四百二。拌粉卖断了。”
配了一张图,门口排队的照片,长队拐了个弯。
方远把手机给周明远看。
周明远看了一眼,没说话。
窗外,松花江上的风更大了。
水面的波纹变成了浪,拍在堤岸上,啪啪地响。
周明远看着江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远,costco中国区的采购总监,叫什么来着?”
“邮件里写的,叫安德鲁。中文名姓安,叫安德鲁。”
“中国人?”
“Abc。在加州长大的,香港工作了八年,去年调到上海。”
“Abc懂五常大米吗?”
“不懂才来看。懂了就不来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
“方远,安德鲁来的时候,让老赵出面接待。”
“老赵?”
“对。安德鲁是Abc,Abc最认什么?”
“认什么?”
“认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