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明远站在合作社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方远在旁边站着,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等着周明远交代事情。
“方远,你帮我记一下。”
“说。”
“第一,costco包装的事,今天就跟深圳那家确认。两块一,签一年。第二,张老三那一百亩地的排水沟,让老赵赶紧修。雨季要来了,别到时候积水。第三,山姆试供货的数据,每周五汇总一次,发到群里。”
方远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还有吗?”
“还有,你给我找个心理医生。”
方远的笔停了。
“周总,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张老三有事。他脸上的疤,不是摔的。”
方远愣了一下。
“那是……”
“家暴。他妈打的。他小时候,他妈拿火钳打的。老赵跟我说的。”
方远沉默了。
“所以沈总带了他家的土。”方远说。
“对。沈总什么都知道。”
方远把本子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总,你说沈总这人,是不是太累了?集团那么多事,他还记着张老三脸上的疤。”
“他不是记着张老三的疤。他是记着这片地上每一个人。老赵、张老三、老刘、马占奎。沈总说过,原产地是根。但根不只是地,根也是人。”
方远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远处的插秧机还在响。突突突的,节奏不紧不慢。老赵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雨鞋,鞋底全是泥。
“周总,沈总走了?”
“走了。”
“他带了一把张老三家的土?”
“带了。”
老赵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周总,你说沈总这个人,到底图啥?生意做这么大,钱赚这么多,跑东北来,蹲在地里抓土。图啥?”
周明远想了想。
“图心里踏实。”
老赵吸了口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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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太平机场,下午三点。
沈越过了安检,在贵宾厅找了个角落坐下。陈瑶坐在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郭大勇坐在门口,随时准备站起来。
“沈总,上海那边,明天上午跟蔡总监有个会。蔡总监说,costco总部对年份系数条款有了新反馈。”
“什么反馈?”
“他们提了一个折中方案。不设年份系数,但设一个品质浮动区间。大米品质在合理范围内波动,价格不变。超出范围,双方重新议价。”
沈越端起贵宾厅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折中方案,说明他们想谈。”
“对。蔡总监说,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如果这个方案我们也不接受,那合同就搁置了。”
沈越把咖啡放下。
“明天见了再说。你让周明远也线上参会。五常的事,他比我清楚。”
“好。”
沈越掏出手机,翻到“五常大米品控群”。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小郝发的一张照片。老赵蹲在田埂上吃盒饭,旁边放着一瓶老干妈。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赵叔的午餐。”
沈越点了个赞。
陈瑶在旁边也看到了。
“沈总,这个小郝,拍的照片挺有感觉。”
“嗯。让林芷宁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集团上班。电商部缺一个会拍原产地的人。”
“好。我跟林芷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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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周二早上。
沈越坐在酒店餐厅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陈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今天的日程。
“沈总,蔡总监十点到。会议安排在酒店的行政酒廊。”
“好。”
沈越剥了鸡蛋壳,一口吃了半个。
手机震了。五常大米品控群里,小郝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老赵站在稻田边,对着镜头说:“小郝,你拍我干啥?你拍拍地。地比我好看。”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稻田。晨光洒在水面上,秧苗的影子倒映在水里,绿油油的。
沈越看完视频,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瑶,你发现没有,老赵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总,不是老赵有意思。是五常那片地有意思。那片地让老赵变了个人。”
“怎么说?”
“以前的老赵,就是个种地的。现在的老赵,是个有荣誉感的种地的。”
沈越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吃了。
“荣誉感这个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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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酒廊,上午十点。
蔡总监准时到了。还是那件冲锋衣,还是那个黑框眼镜。但这次手里拿的不只是公文包,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沈总,给您带了个礼物。”
沈越接过纸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陶瓷碗,白色的,釉面很亮,碗底印着costco的logo。
“这是我们costco自己定制的饭碗。送给您。希望您以后吃饭的时候,能想起costco。”
沈越把碗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
“蔡总监,这个碗,不适合吃饭。”
“为什么?”
“太小了。我们种地的人,吃饭用大碗。”
蔡总监笑了。
“沈总,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越把碗放回盒子里,交给陈瑶。
“蔡总监,说正事。年份系数的事,总部那边怎么说?”
蔡总监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沈总,总部的反馈是:不设年份系数,但设品质浮动区间。具体来说,我们对五常大米的品质设定三个关键指标——碎米率、水分、直链淀粉含量。每个指标设一个基准值和浮动范围。在浮动范围内,价格不变。超出范围,双方重新议价。”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陈瑶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
“蔡总监,碎米率的基准值是多少?”
“百分之零点八。”
“我们的内控标准是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八,比我们还严。”
“对。沈总,总部对碎米率的要求,全球统一。泰国香米的碎米率,也是百分之零点八。”
沈越想了想。
“碎米率,我们可以做到百分之零点八。但基准值定了,浮动范围怎么定?”
“碎米率上下浮动零点二个点。水分上下浮动零点五个点。直链淀粉含量上下浮动零点三个点。”
周明远在线上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陈瑶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
“蔡总监,碎米率浮动零点二个点,这个没问题。水分浮动零点五个点,也没问题。但直链淀粉含量,这个指标跟年份关系很大。雨水多的年份,直链淀粉含量会降。这个我们控制不了。”
蔡总监推了推眼镜。
“周总,所以总部的方案是,直链淀粉含量只设下限,不设上限。低于下限,重新议价。高于下限,价格不变。”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蔡总监,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陈瑶点了点头。
“蔡总监,方案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沈总请说。”
“品质浮动区间的检测,不能只靠costco自己的实验室。必须双方共同指定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结果双方都认,才能执行。”
蔡总监想了想。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沈总,还有一件事。costco中国的第一批订单,不是一千吨,是八百吨。前三个月先跑八百吨,跑顺了,再提到一千吨。”
“为什么是八百?”
“因为一千吨的体量,costco中国的仓储能力暂时跟不上。广州仓、上海仓、北京仓,三个仓各分两百多吨。八百吨正好。”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陈瑶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
“沈总,八百吨,月产能没问题。”
“行。蔡总监,八百吨就八百吨。什么时候签合同?”
“合同我已经带来了。您今天签,我带回总部盖章。”
蔡总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厚厚的,几十页。
沈越没看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陈瑶在旁边愣了一下。
“沈总,你不看看条款?”
“蔡总监刚才说的条款,我都听到了。我相信他。”
蔡总监看着沈越签了字,把合同收进公文包。
“沈总,谢谢信任。合同盖了章,我亲自送到哈尔滨。”
“不用送。寄过来就行。你跑一趟,浪费时间。”
“不浪费。我想再去五常看看。上次安德鲁回来说,五常的米饭是‘活的’。我也想吃一碗活的米饭。”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
陈瑶在手机上发了一条消息给周明远:“蔡总监要去五常。你安排一下。”
周明远秒回:“好。米饭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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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飞哈尔滨的航班上,沈越靠着座椅闭着眼。陈瑶在旁边翻合同,一页一页地看。
“沈总,蔡总监这份合同,比山姆的条款宽松。”
沈越没睁眼。
“宽松在哪?”
“账期。山姆是六十天,costco是四十五天。差了十五天。”
沈越睁开眼。
“四十五天?你确定?”
“确定。合同第二十三条,清清楚楚。”
沈越沉默了几秒。
“江禹说的没错,costco的账期比山姆短。但江禹说的是美国costco,不是中国costco。”
“美国costco的账期是多久?”
“三十天。”
陈瑶愣了一下。
“三十天?比中国还短?”
“对。因为美国costco的现金流好。中国costco还在扩张期,需要占用供应商的资金。但四十五天,已经比山姆短了。”
陈瑶在合同上做了标记。
“沈总,还有一件事。costco的违约金条款,比山姆重。”
“多少?”
“延迟到货一天,罚订单金额的百分之零点五。山姆是百分之零点三。”
沈越想了想。
“百分之零点五,可以接受。但我们得把物流抓起来。周明远那边,冷链配送不能出问题。”
“我跟他强调一下。”
沈越又闭上了眼。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在机翼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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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周三上午。
周明远站在恒温库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陈瑶发的消息。
“costco合同已签。八百吨,月供。账期四十五天。延迟到货罚款百分之零点五。蔡总监周五来五常吃米饭。”
方远站在旁边,也在看手机。
“周总,账期四十五天,比山姆短半个月。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钱回来得快。但罚款也重。”
“百分之零点五,确实不低。一车货值大概二十万,晚一天罚一千。”
“所以不能晚。”
周明远走进恒温库,检查了一遍制冷机组。新电容运转正常,温度显示十四点八度。温控记录本上,老刘签的字,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方远,你给老刘打个电话。让他今天再排查一遍所有机组。costco的合同签了,八百吨的量,我们的恒温库不能掉链子。”
方远已经在拨号了。
周明远走出恒温库,站在门口。天空很蓝,云很少。稻田里的秧苗又长高了一截,绿得发黑。
老赵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周总,还没吃午饭吧?给你带了一份。”
周明远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土豆炖牛肉,米饭是五常大米。
“老赵,costco的合同签了。八百吨,月供。”
老赵蹲下来,点了根烟。
“八百吨,合作社的产量够吗?”
“够。五千亩地,年产三千吨。八百吨,不到三分之一。”
“那就行。”老赵吸了口烟,“周总,张老三那排水沟,我今天下午找人来挖。雨季前肯定挖好。”
“好。钱的事,你找方远。”
“不用。张老三自己出钱。他说排水沟是为他那一百亩地挖的,他出。”
周明远看了老赵一眼。
“张老三哪来的钱?”
“他把他家那台旧拖拉机卖了。卖了一万二。修排水沟只要两万,差八千。他说他再凑凑。”
周明远放下饭盒,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
“张老三修排水沟的钱,合作社出一半。别跟他说。你跟老赵配合,把这事儿办了。”
方远秒回:“好。”
老赵抽完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站起来。
“周总,我下地了。”
“老赵,你等等。”
老赵停下来。
“你脚上的伤,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别拖着。”
老赵愣了一下。
“沈总让你跟我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说的。”
老赵沉默了几秒。
“行。这周末去。”
老赵转身走了。左脚还是有点跛,但走得不慢。
周明远蹲在台阶上,把饭盒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远处的稻田里,插秧机停了。合作社的农户们正在田埂上休息,有人抽烟,有人喝水,有人在打电话。
方远从屋里走出来。
“周总,老刘说机组都排查过了,没问题。另外,蔡总监周五的行程,我已经安排好了。上午十一点半落地,直接来五常。吃完米饭,下午三点送走。”
“好。”
“还有一件事。陈瑶刚才发消息说,沈总下周要去内蒙。”
“去内蒙干嘛?”
“看羊。李强那边,羊群扩到一万五千只了。沈总要去看看。”
周明远点了点头。
方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周总,你说沈总这人,是不是有分身术?刚从澳洲回来,去了上海,又来了哈尔滨。下周还要去内蒙。他累不累?”
“累。但他不说。”
方远没再问了。
远处,祁连山的风吹不到五常。但五常的风,吹得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方远,走。去地里看看。沈总说了,原产地是根。我得看看,这根扎得稳不稳。”
方远合上笔记本,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稻田深处走。
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一点点。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周明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方远,你说张老三把拖拉机卖了,修排水沟。他是不是傻?”
“不傻。他是想把地种好。”
“种好地,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还行。”
周明远看着远处的田埂。张老三正蹲在他那块地的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锄头,在挖土。
一个人,一把锄头,一百亩地。
周明远掏出手机,对着张老三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好,手抖了,有点模糊。但他还是发到了“五常大米品控群”里。
配了一行字:“张老三在挖排水沟。”
群里安静了几秒。
沈越发了一条:“一个人挖?”
周明远回:“对。一个人。”
沈越没再回。
但过了五分钟,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小郝发的。一张照片——沈越蹲在张老三地里抓土的背影,就是上次那张。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沈总记得每一个人。”
群里又安静了。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方远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周总,你说张老三看到那张照片,会怎么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哭。”
方远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张老三的地边上。
张老三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锄头。
“周总。”
“张老三,排水沟什么时候能挖好?”
“十天。我一个人挖,慢点。”
“不用一个人挖。老赵明天带两个人来帮你。”
张老三愣了一下。
“周总,不用。我自己能行。”
“不是行不行的事。是雨季要来了。十天太慢。三天必须挖好。”
张老三沉默了几秒。
“行。那我明天多叫几个人。”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老三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锄头,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他也没整理。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地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