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和老吴在田埂上站了大概五分钟。
风从田面上吹过来，稻穗一浪一浪地摆。老吴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稻田，仪器箱拎在手里，箱面上的泥点子在太阳底下已经晒干了，翘起一层薄皮。方远也没催他，跟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远处村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刚才那几辆车陆续开走了，引擎声从村口那个方向散开，一辆往东，两辆往西，剩下的是往省城方向去的。水泥路上又安静下来。
老吴把仪器箱换了个手拎着：“走吧，回去把数据导出来。你电脑借我用一下。”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升高了一些，露水快干了，路面上开始发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方远推开门，老赵已经坐在槐树底下了，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猫趴在他拖鞋面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
“吴老师，地咋样？”老赵问。
“好地。”老吴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把仪器箱打开，掏出一根数据线来递给方远，“电脑借我用一下，我把数据导出做个表。”
方远进屋搬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放在折叠桌上。老吴插上数据线，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数字和曲线图。他盯着看了大概两分钟，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抄几个关键数据。
“赵哥，”老吴头也没抬，“你这块地，去年用的啥底肥？”
“农家肥。秋翻的时候上的。”
“量呢？”
“一亩地两千斤。”
老吴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你看，你用的是农家肥。戴维斯那边的标准可能会偏向有机认证那一套，你这个底肥是没问题的。但他就怕你的化肥用量超标，到时候检测仪上氮磷钾的读数偏高。”
老赵端着缸子喝了一口茶：“化肥我用得少。就插秧之后追了一次，后面没用过。”
“那就行。”老吴又记了一笔，“我回去把这份数据对比一下FdA的那个土壤标准，把差异项标出来。到时候他问啥你答啥，心里有底。”
老赵点了点头。
方远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刘莹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语音，方远点开听，声音挺利索的：“方远，标签的规格和尺寸我收到了。看了一下，内容不算复杂，但有个问题——FdA要求的那个营养信息框，格式是竖排的，你们原来的包装是横排，我得重新排版。还有，你们那个‘稻花香二号’的英文名，是用道香二号还是直接音译？”
方远走到院子角落里，打字回了一句：“英文名统一用‘daohuaxiang No.2’。营养信息框按FdA格式走，竖排就竖排。”
刘莹秒回：“明白。那中文字体呢？你们原来的标签用的是啥字体？”
“不知道。原来包装设计是省城一家公司做的。你照着原来的风格弄就行，不行就换。”
“行。那我先出一版你看看。今晚发你。”
方远回了个“oK”，把手机揣兜里走回院子。老吴已经把数据导完了，电脑合上，正跟老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秸秆还田是好，但你还田的量要是太大了，反而会影响下一季的氮素供应。”老吴说。
老赵点了点头：“我每年还一半。另一半留着冬天烧炕。”
“那也行。”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赵哥，那我就先走了。数据我回去做详细对比，明天把报告发方远一份。”
“吃了再走？”老赵问。
“不吃了。家里还有事。”老吴拎起仪器箱，“对了，门口那几辆车是谁的？我刚才来的时候看着停了三四辆。”
“来打卡的。”方远说。
老吴看了一眼老赵：“赵哥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名人也要吃饭。”老赵说，“你路上慢点开。”
老吴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方远把电脑搬回办公室，坐下来打开邮箱，Luke那边的翻译进度邮件正好进来。标题是“沈记农场-种植记录翻译-进度汇报”，正文不长：“方远哥，我和师姐今天已经翻完b-01、b-02两块地的记录了，大约一百二十页。索引框架同步更新中。翻出来的内容比预想的顺利，老赵的记录写得确实规整，几乎没有识别困难。有一个小问题——b-02地块2020年记录里有一行写着‘水位偏高了半寸，穗子颜色不对’，这个‘穗子颜色不对’我翻成了‘panicle coloration abnormal’，但师姐说应该翻成‘panicle discoloration’。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方远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半天，俩词他都不太确定区别在哪儿。他想了想，截了个图发给周明远：“周总，你看这俩词哪个对？”
周明远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问老赵。他写的颜色不对是啥意思。”
方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赵还坐在槐树底下，猫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膝盖上了。
“赵叔，你2020年记的那句‘穗子颜色不对’，是啥意思？”
老赵想了想：“那一年水位高了，穗子开始变白。不是正常的黄，是发白的那种白。”
“那叫啥？discoloration还是abnormal？”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问我英文？我连拼音都拼不全。”
方远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他回到办公室给Luke回了一句：“用discoloration。老赵说是发白的那种不正常颜色。”Luke秒回：“收到。那就discoloration。”
方远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爬过院墙了，院子里被晒得发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村口那几辆车已经没了，水泥路上空荡荡的。但路边电线杆上贴的那张温馨提示还在，A4纸在风里微微翘了一个角，胶带有一头松了。
他出了办公室，走到村口把翘起来的那个角重新按回去，又加了一截透明胶带。贴完之后他站在电线杆底下掏出一根烟点上，刚抽了一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个文档“美国分公司那边发来的，costco十五家店的试销铺货计划初稿。江禹在那边盯着的，要求8月1号之前确认。你们东北这边配合一下，FdA审核过了之后直接走第一批货。”
方远点开文档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表格，每家店铺多少箱、上架日期、陈列位置，都写得挺细。他大概看了一遍，截了个图转给周明远：“周总，costco那边的铺货计划出来了，你看一眼。”
周明远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声音：“我看了。十五家店分布在西海岸五个州，每家店首批配货五百袋。总量七千五百袋，咱这边库存够不够？”
方远算了一下：“现在库里成品大米大概还有四万多袋，加上这批新米出来之后，够。但FdA审核没通过之前，不能动。”
“那就等。审核过了马上发。”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电线杆底下把烟抽完了，捻灭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路边田埂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用手机拍稻田。
方远走近了两步，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碎了半边。
“大姐，您是来看地的？”
“对。我闺女昨天在抖音上刷到那个煮粥的视频，说这大爷在咱五常，我今早没事就过来看看。”大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块地就是他家的吧？”
“对。b-07地块。”
大姐又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这稻子长得真好。我老家也是五常的，种了三十年的地，后来儿子在省城买房了，我才搬走的。”
方远站在旁边没走。大姐拍了几张之后放下手机，看着田里的稻穗：“这稻子，看着就知道人用心了。”
“大姐，您种了三十年，您看这稻子好在哪儿？”
“饱满。你看那个穗尖，黄得均匀。要是肥料上得不匀，穗尖就会发白。”大姐笑了一下，“我一看就知道。这就是好地。”
方远点了点头。大姐拍了拍裤子，转身往村口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告诉那大爷，他的粥煮得真好。我今早看了三遍视频，馋得不行。”
“行。我跟他说。”
大姐走了之后方远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稻田。风不大，穗子在微微摆动，阳光直直地打下来，在稻叶表面泛着一层白亮的光。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全景，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地里一切都好。7月20号之前别出啥岔子就行。”
陈瑶秒回了一个“盯住了”。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老赵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猫趴在他旁边眯着眼。老赵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盆，豆角掐了尖儿撅成段扔进去，动作不快不慢的。
“赵叔，门口一个大姐，以前也是种地的，夸你稻子种得好。”
老赵头也没抬：“夸的人多了。”
“人家是真懂行的。一眼就看出来穗尖黄得均匀。”
老赵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那她是个真种地的。”
“对。她说她种了三十年。”
老赵点了点头，继续择豆角：“三十年，那她看地比我准。”
方远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了一根豆角开始择。他手法不太熟，掐尖的时候带下来一大截筋，老赵瞥了一眼，伸手把那根豆角拿过去，手指一掐一抽，筋就下来了。
“你得从尖上掐住，往下一拉。”老赵示范了一遍，“你那样硬撅，筋断在里面了，吃起来塞牙。”
方远试了第二根，比第一根好一点，但还是带下来半截筋。老赵又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自己的。
两个人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盆里的豆角段越堆越多。阳光从屋檐外头照进来，落在盆沿上。
“赵叔，”方远说，“Luke那边已经开始翻记录了。他说你写的字挺规整，不难认。”
“我写了二十多年了。啥字写二十多年都规整。”
“他还说有一个词拿不准，问我了。就是你写的那句‘穗子颜色不对’。”
老赵把手里那根豆角撅成三段扔进盆里：“那你咋回的？”
“我说是发白的那种不正常颜色。翻成discoloration了。”
“discolo……啥玩意儿？”
“就是颜色变了的意思。”
老赵想了想：“那就行。”他又拿了一根豆角，“反正人家看得懂就行。咱这地种得好不好，穗子长啥样，人家来了自己看。”
豆角择完了。老赵端着不锈钢盆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水声哗啦哗啦的，豆角在盆里翻滚，翠绿的颜色被水一冲更亮了。方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他冲完豆角把盆放在灶台上，又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块姜，用刀背拍扁了，扔在案板上。
“赵叔，你中午准备炖豆角？”
“嗯。排骨昨天还剩半碗，炖一块儿。”
方远转身回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Luke发来的那封进度邮件。他回了一封：“辛苦了。b-01和b-02翻完先发我看看，我这边也过一遍。另外索引框架你做了三百多个词，够不够？要不要再补一些？”
Luke的回信来得挺快：“够的。三百多个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剩下的十是那种一年只出现一两次的生僻词，到时候单独处理就行。”
方远又看了一遍邮件，把屏幕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太阳挂在正南方向，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猫趴在树根底下，尾巴不动了。
手机亮了。刘莹发来了一条消息，附着一张图片：“方远，标签的第一版样稿，你看一眼。中英文版都做了，按照FdA格式排的。”
方远点开图片放大。标签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成分表、营养信息框、产地、生产日期格式、净含量单位换算。中文用黑体，英文用无衬线字体，两款字体放在一起，看着挺干净。但方远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问题——营养信息框里面有一行字“Sodium”后面标的是“0mg”，但他记得五常大米的钠含量检测值不是零，虽然很低但不是零。
他给刘莹回了一句：“样稿整体没问题。但钠含量那一项，写0mg不对。实际检测值是1.2mg。你改成1.2。”
刘莹回了一个“oK”和一个表情包。方远把样稿保存了，正准备关掉图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大看了看中文字体那一栏，标题“五常大米”下面有四个小字——“沈记农场”，字体偏小，在标签上占的位置不大。
他想了想，给刘莹又发了一条：“标题下面‘沈记农场’四个字，字号再放大一号。”
刘莹回：“放大了位置会挤。”
“挤就挤。名字不能小了。”
“行，我调一下。”
方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户外头传来老赵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匀称的，一下接一下，不急。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树根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门口蹲下了，尾巴搭在门槛上。
方远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七月十五号。距离FdA正式审核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