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句把砂锅刷干净一点说完后就把草帽往下压了压,下巴藏进领口里,像是打算在竹椅上再眯一会儿。方远没再出声打扰,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手机。
沈越要来这件事在方远脑子里转了三圈。他翻了一下日历,游客中心按进度是八月十号竣工,今天已经八月五号了,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方远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沈总说竣工那天来五常。
周明远回得很快:哪天竣工?十号?
那还有五天。屋顶今天能封完,明天开始做内部装修。展厅的灯要重新走线,茶水间的上下水还得试压。时间够。
方远又发了一条:老赵知道了。他说要把砂锅刷干净。
周明远回了一串点,然后跟了一条语音:老赵还说什么了?
方远打字回过去:没说别的。
老赵在竹椅上躺了大概二十分钟,草帽底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远没叫他,自己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砂锅和铝锅都洗了,碗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过,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拧就干透了。
他回到院子里坐下,手机又震了。刘凯的消息:粘豆包那个事我想了一下,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做电商,不做供应链,就做事件。过年那一锅当活动办,就跟老赵排队煮粥一个逻辑。预热三天,抖音上发预告,当天直播排队发豆包。限时不限量,一锅蒸完就结束。
方远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条:我想的跟你一样。沈总的意思也是别糟蹋了好东西。一年一回就一年一回,别改成月更。
刘凯秒回了个行,那我先憋着不对外说,等过年再说。
方远正准备锁屏,看见抖音弹了一条通知——食摄中国发了新的视频,封面是老赵昨天拿铝锅煮粥的照片,文案写着赵大爷双锅齐开,一人一碗,排队的说了今天没白来。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播放量已经七十万了,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赵大爷以前一天一锅,现在一天两锅,再过一周是不是得三锅了?
方远把手机举到老赵那边——虽然知道他没在看——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赵叔你都快成网红了。
老赵没回话,草帽底下的呼吸节奏没变。
十点多的时候方远又去了一趟工地。屋顶的灰陶瓦已经铺了三分之二,工人蹲在脚手架上往最后一排码瓦片,阳光打在瓦面上泛着浅哑的光。周明远站在工棚下面看图纸,旁边站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正在比划着什么。
周明远看见方远来了,招了一下手:方远过来。这是做内装的李工,你跟他碰一下展厅的布局。
方远走过去跟李工握了一下手。李工把设计图展开摊在工棚的简易桌上,图上画着三间平房的内部平面:正厅靠东墙是一面展板墙,西墙是投影幕布,中间空地上放两组条凳——周明远之前说过这是给打卡歇脚的人坐的。
灯怎么走?方远指着图上的点位。
李工拿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墙上那幅照片正上方装一束射灯,暖光,三千五百K色温。中间区域装两排吸顶灯,白光,四千K。茶水间那边走明线,方便以后改电路。
方远点了下头:老赵那张照片挂一米二乘八十那面墙,射灯照到照片正中间就行。
那简单,灯装好了之后调角度。我今天下午先开槽走线,明天布灯。
周明远把图纸卷起来收好,凑到方远耳边压低声音说:沈总来了大概待多久?
方远想了想:他没说。你该准备的准备就行了,他来了看一下就走也可能。
周明远点了下头:那我把茶水间的净水器提前装好。村里自来水硬度大,沈总上次来五常喝水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方远没想到周明远连这个都记着:那你装,费用走合作社的账还是走集团?
走合作社。沈总批过日常运营费用。
方远从工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水泥路面晒得发烫,他快步走回老赵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老赵蹲在槐树底下,猫蹲在他对面,两个中间摆着一只青花碗,碗里是半碗粥。
老赵用手点了一下碗沿:凉了。你喝不喝?
方远蹲下来端起碗,粥已经凉透了,但米油结了薄薄一层膜在表面,他用筷子挑开喝了一口,凉粥的米香味比热粥更浓。
赵叔,游客中心那边展厅明天开始装灯了。沈总来的时候会去那边看。
老赵蹲着没动:那他要来看我煮粥不?
应该要看。他说的是过来看看。
老赵把猫从碗旁边拨开,猫不情不愿地挪了两步又坐下来舔爪子。那他几点来?
方远掏出手机翻了翻沈越没给具体时间:没说。到了提前通知。
老赵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砂锅,又关上。方远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找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新砂锅。这只用了三年,底上有一道细纹了。别到时候煮着煮着裂了。
方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砂锅底,确实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从底部延伸到锅壁三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锅裂了?
裂了半年了。不漏水,就是看着不舒服。老赵把砂锅拿起来举在光底下照了照那道裂纹,我明天去镇上买只新的。你骑车带我。
下午一点多,方远正躺在马扎上刷手机,院门被敲了。他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一瓶递给了方远。
里面坐。方远接过水侧身让路。
周明远走进院子的时候老赵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粉,自己拌的,醋和辣椒油的颜色在碗里搅开了。
周总吃了吗?老赵把碗放在石桌上。
周明远坐下:吃了。刚吃完。
那你自己动手,碗柜里有。老赵坐下来拿筷子挑了一口凉粉。
周明远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知道他有话要说,先开了口:沈总来那天老赵早上正常煮粥。他来看就看,不耽误事。
周明远点了下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那天排队的人太多了。门口现在平均每天排四五十个,沈总来了万一车开不进来怎么办?
方远想了想:村道窄,两台车并排过不去。到时候沈总的车提前说一下,到了村口我出去接。
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那他早上几点到?
方远又翻了一下手机,沈越没给具体时间。他给陈瑶发了条消息:陈总,沈总五常这边大概几点到?
陈瑶回得很快:沈总说一早出发,大概九点半到五常。他先去游客中心看一圈,再去老赵那边。
方远把消息念给周明远听:九点半到五常,先去游客中心。
周明远松了口气:那行。九点半之前我把工地收拾利索。
老赵听完之后端着凉粉碗站起来走了,方远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进了厨房,把那只裂了底的砂锅从架子上拿下来,垫着抹布搁在水池边,拿手摸了摸那道裂纹。
周明远也看见了:那锅怎么了?
底裂了,老赵说明天去买只新的。
别让他自己买。周明远掏出手机翻了翻,镇上那家厨具店的老刘我认识,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送一只过来,挑个厚底的。
方远点了下头。周明远拨了电话,跟对面说了几句——对,厚底的,不要薄的那种。嗯,明天上午送过来,放合作社就行。多少钱我回头转你。
挂了电话之后周明远坐回石凳上喝了一口水:砂锅的事我来解决。游客中心那面墙的灯槽明天开完,后天装射灯。你到时候看着调角度。
周明远走之后方远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沈园那边的消息。沈越最近一周都在沈园待着,处理商业街招商续约的事,陈瑶前天在群里发过一张沈园的日流水截图,他没点开看,但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够吓人的。
他关掉消息窗,手指停了一下,又打开了戴维斯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戴维斯发的加州稻田照片,方远回了一句赵叔说新米下来给你寄一袋,之后就没了后续。
他打字发了一条:戴维斯,报告怎么样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没回。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院子的时候老赵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拿砂纸擦那只旧砂锅的锅沿,砂纸磨着陶瓷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总说明天让人送一只新锅过来。你不用去镇上买了。
老赵停了一下手:他送?
对,他认识镇上厨具店的老板,让他挑个厚底的送来。
老赵把手里的砂纸放下,把旧砂锅转了一圈看了看那道裂纹,然后放回架子上。那这只旧的怎么办?
你先留着。裂纹不漏水就能继续用。万一新锅不好使,这只还能顶上。
老赵点了下头没说话,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砂纸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猫从槐树底下跑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裤腿,他弯腰挠了一下猫下巴。
方远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心里琢磨着沈越来的时候场面会怎么样。老赵从来没见过沈越——上次沈越来五常的时候是周明远全程接待的,老赵在田里忙,没碰上面。
赵叔,沈总你还没见过吧?
老赵直起腰来:哪个沈总?
咱们集团的老板,沈越。
老赵想了想:就是签合同那个?
老赵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干净了,走过去把院门拉开往外看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下午两点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白,连蝉声都被晒哑了。
他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站在槐树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方远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他吃不吃香菜?
方远愣了一下:
我问你那个沈总吃不吃香菜。煮粥用不着,要是来的时候赶上饭点了,我炒两个菜。香菜放不放得问清楚。
方远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回。他最后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陈瑶的聊天记录,没见过沈越吃饭忌口的任何信息。他给陈瑶又发了一条消息:陈总,沈总吃香菜吗?
陈瑶回了三个问号,然后跟了一条:你问这个干嘛?
方远打字:老赵问的。怕沈总来了赶上饭点,炒菜不知道放不放香菜。
陈瑶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段语音。方远点开听,陈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跟老赵说,沈总不挑食。但他吃饭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喜欢先喝一碗汤。你让老赵把粥留着别全分了就行。
方远把语音转述给老赵。老赵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转身回厨房了。方远跟着探了一下头,看见老赵从柜子里翻出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瓷碗,碗身是深蓝色的,碗沿有一圈白边,在柜子最里层压着。
这碗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赶集买的。老赵把碗拿出来对着光转了转,一直没用过。全新的。
方远看着那只碗没说话。老赵把它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跟其他青花碗并排放着,新旧对比明显。
猫从院子里跑进来,在老赵脚边转了一圈蹲下了。老赵低头看了它一眼,抬手把深蓝色的碗往里推了推,正了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