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猫还在他裤腿边上趴着，槐树底下的灯光暗了一截，门口那盏灯的光圈缩到了石桌边缘。他摸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五十二分。
他把猫轻轻从裤腿上托下去，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继续睡了。方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去水池边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老赵屋里的灯已经亮了。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方远听见屋里有动静——木板床嘎吱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水杯搁到桌面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老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裤腿还是卷着的，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他看了方远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黑着的灶台方向，然后走过去开了厨房的灯。
去接他吧。我先把水烧上。老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方远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村道上没有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路，快步走到农家乐门口。戴维斯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还是那双徒步鞋，手里攥着游标卡尺和手机，看见方远的手电光以后往前迎了两步。
出发？
出发。
两个人走到b-05地块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田埂西侧的土路上停着那台收割机，车顶灯亮着，驾驶室里有人影。方远走近了看见周明远站在车旁边，正弯腰跟司机比划着什么。
周明远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头：来了。我刚跟司机说过了，下地之前先慢速跑半趟，热刀片。
方远点了下头：老赵让说的。
说了。司机明白了。
食摄中国的人还没到。方远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他站在田埂上往村道方向望了一眼，没有车灯。戴维斯已经自己蹲在田埂上了，拿手电照着b-05地块最边缘的一丛稻穗，手电光柱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亮。
过了大概十分钟，村道上有车灯照过来。一辆白色SUV缓缓停到村道边上，车灯灭了，车门开了，下来了四个人。主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摄影和一个举稳定器的助理。他背着包小跑过来：方远哥，没晚吧？
没晚。机位昨天踩的点还记得吗？
记得。东侧那个位置，朝阳迎光。主编转身朝摄影师比划了一下方向，两个人扛着机器快速走过去架设，无人机在另一个助理手里已经开始预热了。
方远站在田埂中间看着这一切。三组灯光在田埂上陆续亮起来，直播的补光灯、摄像机的寻像器光、助理手上平板的屏幕光，零零碎碎地散布在b-05地块的边缘，像是田埂上落了一小片星子。
五点整，无人机升空了。螺旋桨的声音在安静的田野上格外清晰，方远抬头看着那架小飞机升到大概二十米的高度悬停住，机头朝东，红色的指示灯在空中一闪一闪的。
直播开始了。主编拿着手机给方远看了一眼画面——直播间标题写着五常大米开镰现场 赵大爷的新米季来了，刚开播十五秒，在线人数已经蹦到了三千多，弹幕在屏幕上刷过去一片。
地呢地呢我要看地
赵大爷出镜没
今年新米能买到吗
方远没多看，把手机还给主编。这时候老赵从村道上走过来了，步伐不快，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他走到田埂边站住了，看了一眼收割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田里。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刚翻出一层浅灰蓝。
叔，你去哪了？方远问。
烧了壶水，灌了一杯。早上冷。
老赵端着搪瓷杯在田埂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站着，面朝b-05地块的方向，没再动。戴维斯从田埂那头走回来，站到老赵旁边，两个人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五点十五分。方远看了一眼收割机驾驶室，司机启动了机器，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平稳的轰鸣。车灯打在地面上照亮了前面两排稻穗，穗子在光里泛着淡金色。
周明远站在车旁边比了一个手势。司机回应了灯光，收割机缓缓动起来了——车速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在往前拱。割台降下来接触到稻秆的时候发出一阵细密的切割声，像是好几千根干草同时折断。
第一行稻子倒下去了。
方远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沿着地块边缘推进，割过的茬口在车灯光里露出整齐的白茬，切口平整光滑，没有毛边。老赵隔着十几米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直播镜头正在拍这个画面。方远扫了一眼主编手机上的屏幕——在线人数已经破两万了，弹幕速度快得看不清字，有人刷了一排新米来了，有人发了赵大爷看收割的眼神绝了。
主编蹲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画面：无人机拉高，给全景。
无人机升高了，画面从地面切换成了俯瞰视角。方远抬头看天空，小飞机已经升高到大概四十米，在东边已经泛白的天幕背景下像一只黑色的飞虫。收割机在田里画出了第一道弧线，割过的金褐色稻茬和未割的绿色稻穗形成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在俯拍画面里看起来格外干脆利落。
戴维斯走到收割机后面割过的茬口旁边蹲下来，拿手电照了一下茬口端面，又用手指捏了一下割断的稻秆截面，然后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方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样？
clean cut. No tearing. the blade is sharp.戴维斯站起来把本子收好，this will dry evenly.
方远把这句话记下来准备等会儿转述给老赵，但老赵已经在旁边了，端着搪瓷杯朝收割机的方向眯眼看了一小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慢跑那半趟刀片就热了，现在刚好。
太阳出来了。
第一道光从地平线东面平射过来的时候，整块b-05亮了一瞬。方远站在田埂上看着光从田块边缘开始往中间铺，先照到收割机已经走过的金色茬口，然后慢慢爬上还立着的稻穗，穗尖被光一打透出半透明的亮色，穗身还笼在阴影里，从近到远形成了一条渐变的光带。
无人机大概拍到了这个画面，因为主编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方远偏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直播间弹幕，速度已经快到了看不清字的程度，满屏都在刷同一个词，他没看清是什么，但主播的助理在旁边读出来了一句：观众都在刷。
收割机沿着地块跑第二圈了。司机把车速提了一点，割台运转的节奏更密了，割断的稻秆被卷入后方的脱粒系统，车厢里开始堆起了蓬松的湿稻谷。周明远跟在车后面检查了一次脱粒效果，从车厢里抓了一小把湿谷搓了搓，然后冲司机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老赵还在原地站着，搪瓷杯里的水大概已经凉了，他没喝，就端着。戴维斯在旁边蹲着，在拍茬口表面的照片——每一张都对着光拍的，光从侧面打在稻茬端面上能看清切口纹理。
方远站在田埂中央看着这一切，手机震了。陈瑶发的消息：沈总在看直播。他说画面好，让保存素材。
方远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收割机跑完第四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斜照变成平铺，把整块b-05覆盖在均匀的晨光里。机器在田地中央调头，履带轧过的位置留下两道平行的辙印，印在翻松的泥土上，边缘清晰。方远掏手机拍了一张履带辙印的照片——印子里渗着一点清亮的水光，应该是被压在底下的稻秆渗出的一点汁液。
张老三他爹这时候从村道上走过来了，身上穿了件白背心，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口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半袋子新摘的豇豆。
他走到田埂上站到老赵旁边：割了多少了？
老赵转头看了一眼地块进度：四分之一。十点前能收完。
张老三他爹把布口袋搁在田埂上，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收割机跑动的样子：今年这台比去年那台声音小。
新的。声音小说明发动机稳。
张老三他爹没再接话，蹲在那儿看着机器在地块尽头转弯。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变成白亮的日光照在田面上，茬口在日光下反射着均匀的淡金色。
食摄中国的助理跑过来找方远：哥，主播想在直播间里让赵大爷打个招呼，就说一句话就行，行不？
方远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正端着搪瓷杯面朝田地站着，不知道听没听见。方远走过去：赵叔，直播间想让你打个招呼。就说一句，不耽误你。
老赵偏了一下头：说什么？
随便说。说大家好也行，说今年米好也行。
老赵想了想，端着搪瓷杯转向了镜头方向。方远示意主编靠过来拍，镜头推近了，老赵的脸出现在监视器上——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深。
老赵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大家好。今年米好，粥更好。有空来喝。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继续看收割机。
方远扫了一眼弹幕——满屏的有空来喝粥更好赵大爷好，有个人刷了一条赵大爷比我领导会讲话，被顶上去了。
收割机在十点过五分的时候跑完了最后一行，在地块东侧停住了。引擎熄火之后田野上突然安静下来，连带着蝉鸣都像是刚反应过来才重新响起来。司机跳下车从车厢里抓了一把湿谷走过来递给周明远。周明远接过来搓开壳看了看，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老赵这边走来。
他把掌心里的湿谷摊开在老赵面前：叔你看。
老赵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拨了一下湿谷里的米粒，然后把掌心托起来对着光转了个角度。方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米粒在光下半透明，表面光滑，没有裂纹，胚芽端饱满。
老赵把手收回来：晒场那边干透了没？
周明远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之后挂断：干了。水泥地面温度四十五度，摊上去正合适。
老赵点了下头。
戴维斯走过来站到方远旁边，他手里那个小本子已经记了将近两页，用中文说了一个词：完美。
方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个中文词他是从哪儿学的。戴维斯把本子翻到他写的那一页，指着页脚的位置——那上面用汉字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
谁教你的？
戴维斯指了指老赵的方向。方远转头看老赵，老赵正背对着他们跟周明远在说晒场那边铺防雨布的事，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
方远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人数七万多，弹幕还在刷着。他锁了屏，抬头看了一眼刚收割完的b-05地块。整片地变成了整齐的淡金色茬口，茬口高度均匀，从田埂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张被推过的绒面。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下收割机后面那辆等待装粮的小四轮。戴维斯走过去跟司机打了个招呼，伸手从车斗里抓了一把脱粒后的稻谷凑到鼻尖。老赵从前面的田埂上走回来了，穿过晒热了的空气走到方远旁边站定，没说别的，就说了半句话：晒场那边铺完，明天就能晒。
猫从老赵院子的方向沿着田埂跑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田里来，在老赵脚边绕了一圈蹲下来舔爪子，尾巴尖上沾了一粒稻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