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初始30家门店铺货后,若首月单店日均销量达到25袋以上,采购方保留额外增加15家门店的选项。供货方需在收到通知后60日内确认产能匹配情况。”
他把这一条来回读了两遍。三十加十五,等于四十五家店。东海岸如果全铺开,比西海岸现在的四十家还多五家。他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往下翻了一页看后面的细则——扩展选项的触发条件是首月日均销量二十五袋,西海岸目前的数据是展台店日均四十二袋,货架店十八袋,加权平均下来大概二十七袋左右。如果东海岸复制展台方案,达标问题不大。
问题在“六十日内确认产能匹配”这一句上。从合同签完算起,六十天也就两个月左右,这意味着如果东海岸首月数据达标,costco那边随时可能来问“你能不能多供十五家的量”。到时候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没粮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漏过去。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所有条款之后退出了文档,给江禹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看完了。第四页那个扩展选项你注意到了吗?”
江禹回得很快:“注意到了。十五家的追加选项,触发条件日均25袋。按西海岸的展台效果,这个数据应该能到。”
“那你下周把东海岸展台设计定下来之后,顺带做一个追加十五家的展台物料备用方案。万一触发得早,我们别措手不及。”
“明白沈哥,我这边先做着。”
沈越把手机放下,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雨刮器一直没停,唰唰的节奏听着让人犯困,但他脑子里没闲着。四十五家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海岸铺开之后,美国市场光costco一个渠道每月的出货量就是二十万袋以上,再加上西海岸的四十家,光一个渠道就吃掉将近四十万袋的月供。
他睁开眼,打开手机备忘录算了一笔账:
西海岸四十家店,假设扩到展台全覆盖之后日均销量稳定在三十袋,一个月约三万六千袋。
东海岸三十家店,按展台方案预估日均二十五袋,一个月约两万两千五百袋。触发扩展之后到四十五家店,月销将近三万四千袋。
两个区域加起来,光costco渠道每月就是七万袋左右的量。这还不算沃尔玛的牛肉和玉米片、costco中国的八百吨大米、山姆、字节食堂、电商、国内餐厅。
他把这几个数字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了。七万袋只是个保底估算,实际只会多不会少。扩产不能再等了。
车到哈尔滨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天光。沈越下了车跟司机说了声谢,上楼进了公寓先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他给方远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沈哥。”
“方远,你帮我算一下,目前咱们五常这边现有的产能,加上三块新地明年投产之后,全年能稳定出多少袋米?”
方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概是翻了翻什么东西:“我算过。原来的合作社地块,b区十二块地加起来年产大概一千二百吨左右。三块新地二百五十亩,如果全部种b-08,按去年的单产算大概能增产二百吨出头。合计一千四百吨左右。按五公斤一袋折算,大概是二十八万袋。”
“二十八万袋。”沈越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算过,costco美国一个渠道就占了将近四分之一?”
方远沉默了一两秒:“沈哥,你是说东海岸扩了之后产能会吃紧?”
“现在不算紧,但再扩就不行了。”沈越拿着电话走到窗边,外面阴着天,楼下街道上几个行人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如果东海岸触发扩展选项到四十五家店,再加上西海岸的稳定供应,光美国costco一年就要走掉将近十万袋。剩下的十八万袋要覆盖国内所有渠道——十七家餐厅、costco中国、山姆、字节食堂、电商、还有明年可能新增的渠道。你觉得够吗?”
方远没说话,大概在算。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哥,如果按现在的渠道算,国内的需求明年大概率还会涨。字节食堂已经加了一次量了,电商那边安娜的直播间粉丝还在涨,costco中国也可能追加采购。二十八万袋确实有点紧。”
“所以扩产的事还得继续推。”沈越说,“周明远已经在跑西边几个村了,你跟他配合一下,把有意向流转的农户先列个名单出来,明年的扩产计划做到六百亩以上。”
“六百亩?”方远的声音高了一点,“沈哥,六百亩意味着除了现有地块和新包的三块地之外,还得再包三百亩左右。”
“我知道。”沈越说,“你先让周明远摸底,看看西边能谈下来多少。包地的事一步步来,先把有意向的谈下来。”
挂了电话沈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景。雨后的街道反着光,几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从湿路面上压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江禹发来的合同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细,除了扩展选项之外他还扫到了几条关于品控标准的条款——costco要求每批次产品附第三方检测报告,这个他们已经在做了;还有一个关于包装规格的条款,要求所有出口产品符合美国FdA的标签规范,这个之前戴维斯来的时候就确认过了。
他看完之后给江禹回了一封邮件:“合同条款我确认了,可以签。你安排打印盖章。”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五常地里干活”群里的一张照片——周明远站在一间农房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的,两个人正握着手。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西边小王村,张大爷,二十五亩地,明年愿意流转。”
沈越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张大爷穿一件灰布夹克,脸晒得黑红,握着周明远的手笑出了一口白牙。他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
群里老赵接了一句:“张老弟是老实人,地也养得好,沈总你放心。”
方远(东北分公司的)在下面回了一句:“那这边的地源就又多了一块。沈哥,我看西边的进度比预期的快。”
沈越想了想,给周明远单独发了一条:“张大爷那边合同拟好了尽快签,别拖着。”
周明远秒回:“明天就去签。”
沈越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回来。窗外的天光比下午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看着晚上还得下一场。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安娜发来的语音,沈越点开听,安娜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沈总,我这边直播间明天晚上有一场大米专场,平台给了推荐位。我想把老赵请到直播间连个麦,你看行不行?”
沈越想了想,回了一条语音:“明天晚上几点?”
“八点半到十点半。”
“老赵那边我确认一下。如果他时间可以,就让他连。”
安娜回了一个“好嘞”的表情包。
沈越又给老赵拨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赵的声音听着像是在外面:“喂,沈总?”
“赵叔,明天晚上安娜直播间有一场大米专场,她想让你连麦,聊十分钟左右,讲一讲种地的事。你看行不行?”
老赵那边安静了两秒:“……我上直播?那我不行吧,我连手机都玩不利索。”
“不用你操作,安娜那边会连你,你就在合作社里找个光线好的地方坐着,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行。聊种地的事你最熟了,不怕没话说。”
老赵又沉默了几秒:“那……行吧。别让我讲太久,十分钟够了吧?”
“够了。明天晚上八点半,让小郝帮你接一下。”
“行行行,我明天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沈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几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橘黄色的光。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翻到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明天晚上安娜直播间老赵连麦。提前跟小郝确认设备。”
记完之后他进了卧室,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跟上次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孙书记的酒、刘丰源那通电话里暗示的东西、costco合同第四页的扩展选项、西边小王村张大爷的二十五亩地、明天晚上老赵的直播首秀。
事情在往前走,每一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着,没有哪一件卡住了。但刘丰源那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沈越心里清楚。一个敢打电话暗示“我能卡你地”的人,一定还有后手。他想了想方远给他的那个建议——走村里的路子,把农户的工作做扎实——这条路是对的,但需要时间。在周明远把西边的村跑透之前,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合同锁死,不给别人留缝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比早上的雨大了不少。他听着雨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常地里干活”群里已经有消息了——周明远凌晨六点发了一条:“早上下雨,今天室外活儿先停一停,我去跑西边的村子,不下雨了就回来翻地。”
老赵在六点二十回了一个:“路上滑慢点开。”
沈越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没停。他起床洗漱,煮了一碗速冻馄饨吃了。吃着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安娜发来的:“沈总,今晚直播的海报我做好了,发你看看。”接着来了一张图,蓝色底调,中间是沈记大米的包装袋照片,左边写着“沈记大米专场”,右下角是安娜的头像,旁边写着“今晚八点半,不见不散”。
沈越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可以。”
吃完馄饨他收拾了一下碗筷,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周明远昨天发来的那些照片——西边几个村子的地,有的撂荒了长满了野草,有的还在种着,但看着管理的水平参差不齐。他把照片存了档,然后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表,把已经确认流转的地块和还在谈的农户分了两列,加上了亩数和签约状态。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天放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几道缝,有阳光从缝里透下来。沈越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今晚直播的事,老赵说小郝已经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接视频,他练了三次,勉强记住了。
“赵叔你别紧张,话筒递到你面前你就当跟村里人聊天。”
“行,我就当聊天。种地的事我还能说不上来?”
晚上八点二十,沈越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抖音,进了安娜的直播间。画面里安娜正坐在一个布置简单的直播间里,身后摆着一排沈记大米的包装袋,灯光打得很柔和。屏幕上弹幕在刷,沈越大概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等了好久”“终于上架了”“上次没抢到”之类的话。
八点半准时,安娜对着镜头说:“今天有一位特别的嘉宾要跟大家见面——我们沈记五常合作社的老赵赵叔。赵叔,能听到我说话吗?”
镜头切到了老赵那边。画面里老赵坐在合作社的院子里,背后是那棵柿子树,小郝举着手机在他对面拍。老赵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头发大概特意梳过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他对着镜头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能能能,能听到。”
安娜笑着说:“赵叔,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老赵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五常种地的老赵。咱们沈记的大米,从育苗到收割都是我盯着干的,品质大家放心……”
沈越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老赵,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说着说着手就比划起来了,讲今年雨水偏少但后期补上了、讲稻子抽穗那段时间他天天去地里看、讲收割的时候米粒饱满得捏都捏不动。安娜在旁边适时地接话,弹幕飞过去一片“大爷实在”“这大爷看着就靠谱”“下单了”。
沈越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弹幕里有一条被刷到了前排:“老赵你是不是上次农业频道那个种地的?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老赵看到那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对对对,是我。”
沈越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屏幕里老赵的笑脸,窗外雨后初晴的夜色里透进来一丝凉风。他喝了口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和不断跳动的订单数量,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靠着靠背继续看。
手机突然在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明远:“沈总,刚接到一个电话,说是镇里农技站的,问咱们三块新地的种子备案了没有。”
沈越看着那行字,把水杯搁在桌上,打字:“你问他,谁让他问的?”
周明远回得很快:“他说是接到通知,年底前所有新包地都要做种子备案。但我听着有点奇怪,语气特别急。”
沈越看着手机屏幕,安娜直播间里老赵还在跟观众聊着种地的事,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滚。他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明天我去一趟镇里,看看谁在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重新抬起头看着屏幕。老赵正对着镜头比划今年稻穗的长度,手伸出去量了一个大概的尺寸:“……就这么长,你们没见过的根本想象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