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看着周明远那条消息反复读了三遍。
捏了一把土,搓了半天才走。
他把手机放下,脑子里的线头开始自己绕。刘丰源开车去东边村,不下车说话,不接触农户,每次就是停在翻过的地旁边待一会儿。孙为民之前说的是,王志刚拍到的也是停在地头不出去。但现在周明远带来的信息多了一个动作——蹲下去捏土。
观察和采样是两码事。观察是看,采样是干活。一个人愿意蹲下去捏土搓半天,说明他不是在看看地块情况这么简单。
沈越拿起手机给周明远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总。
你还在张家洼?
刚从村里出来,走到村口老刘那个小卖部这边了。
刘德柱那个十五亩签完之后,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还有谁家最近被面包车停过?
周明远那边安静了一两秒,电话里传出来脚步声,像是在走路。他说村东头老赵家的地也被停过,但老赵家地还没翻,是荒地。白面包车停在荒地旁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赵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是刘德柱路过看见的。
荒地?
对,长了一人高的野草,没翻也没种。刘德柱说那块地撂了两年了,地力不行。
沈越皱了皱眉:白面包车停荒地旁边?
是。停在路边,人下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拔了根草就上车了。
沈越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荒地+拔草三个字,然后对着电话说:你下午去刘家屯,看看那边有没有类似的——翻过地或者荒地旁边有车停过的痕迹。别问人,先自己走一圈看看地上有没有车轮印。
明白。我下午换一身衣服过去,那边我不太熟,先摸摸情况。
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
周明远笑了一声:我就一收粮食的,能起啥冲突。走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越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几条信息串了一遍。白面包车在东边几个村的活动方式很统一:找地,停,看,捏/拔,走。不接触人。这跟传统意义上找农户发种子的模式不一样,更像是在做前期的地块记录。如果只是发种子,你应该找人,找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你不应该一个人蹲在地头捏土。
他把方远的对话框翻出来,拨了个语音过去。方远接得很快,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室内。
沈总。
你那边方便说话?
方便。我在办公室。
沈越把刘德柱说的话转述了一遍:白面包车昨天下午在王家庄停了之后,今天又出现在张家洼。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搓了半天才走。刘德柱看见的。你觉得这是干什么?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取样。
说细点。
刘丰源那个丰源农业不是做种子的吗?他现在在做的可能是前期的土壤匹配测试。我查过丰源农业的业务范围,除了种子经销之外他们还做农业技术服务,里面包括土壤检测。如果他计划大面积在东边推某个品种,他得先知道哪些地块适合。
沈越把笔放下:那他完全可以直接跟农户谈——我帮你测个土,农户不会拒绝。
方远那边顿了一下:对,那为什么不谈?
沈越没接话。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
方远先开口了:除非他不想让农户知道自己在测哪个地块。或者说,他测的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卖给农户的。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个事——吉丰种业去年七月份跟丰源签的那个繁育协议里,附件条款有一条叫品种区域适应性预研。我当时扫了一眼没当回事,但刚才你说他蹲在地上搓土,我又回去翻了一下截图。那条预研条款里面写的是——乙方在协议期内为甲方提供不超过五个品种的区域适应性田间数据采集服务,采集范围限黑龙江及吉林两省
沈越把区域适应性田间数据采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他在帮种业公司做品种的区域试验?
有可能。但这就又绕回来了——如果只是做品种试验,他完全可以公开找地块合作,签个协议,给点试验费,农户巴不得。不需要开个白面包车偷偷摸摸蹲在地头搓土。
所以你怀疑他在测的东西不能公开。
方远说:沈总,我只是把查到的东西跟你说。我不下结论。
沈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你那边关于吉丰和丰源的协议,附件条款还有没有其他内容?
还有两条我没细看。一个是亲本材料交流协议,另一个是商业化推广分成比例。后面这条比较敏感,但只有大标题,具体数字那一页工商备案里没有上传。
能把完整协议调出来吗?
得找工商那边调档。快的话两天,慢的话一周。
尽快。沈越说,另外,周明远下午去刘家屯转一圈,你跟他联动一下——他在实地看地上痕迹,你在后台查工商记录。两边对上了才知道刘丰源到底在干什么。
方远说:好。我先把吉丰那份协议的附件完整版申请调档,然后列一个这几天的信息汇总表发你。
挂了语音之后沈越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十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斜的变成了几乎垂直照下来的角度,办公室里的光亮度提了一档,照得桌面上那两袋米的反光更亮了。他伸手把米袋往旁边挪了挪,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安娜,标题写着双十一直播流程初稿。
他点开扫了一遍。流程写得挺细,开场老赵坐拖拉机进场,然后安娜做产品介绍,中间插一段跟老赵的对话大概十五分钟,后半段放一个方远(手绘)做的一粒米的旅行小短片首播,最后再上链接。整场安排了两个小时,预留了十分钟的余量应对卡顿或者翻车。
沈越看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给安娜回了一封邮件:流程我看了,没问题。老赵那边你提前一天让他试一下拖拉机的镜头位置,别当天现调。方远那个短片时长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太长观众会划走。另外,翻车不用预留十分钟,翻就翻了,老赵翻车也能翻出播放量。
他点了发送,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周明远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条土路,路面不太宽,两边的草被压过的痕迹能看出来。土路中间有两道比较新的车轮印,不深但清楚,压过之后土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应该是最近两三天内的。
照片底下周明远配了一行字:沈总,我绕到刘家屯村西头了。这边有一条机耕道,路上有新的车辙。我顺着车辙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块地,翻过的。翻得比张家洼那块晚,土还没干透。车辙停在地头的位置,地上有人站过的脚印。
沈越把照片放大了看。车辙印的宽度不大,像是面包车或者小货车那种轮胎。脚印在地头的位置,只有一双,来回走了几步的痕迹,旁边还蹲过一个坑。
他给周明远回:你拍一下车辙的宽度,跟普通轿车做个对比。
周明远秒回了一张新照片。这次他是把手机放在地上的角度拍的,车辙旁边放了一根树枝做参照物。沈越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轮胎宽度比普通轿车窄一点,跟白色面包车的胎宽对得上。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拿着杯子去茶水间续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李明山发的,文字:沈总,下周三吉丰那边说可以参观。上午十点到就行,地址我发你。
底下跟了一个定位,在吉林市郊区,定位名字叫吉丰种业繁育基地东区。
沈越看着定位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退出去把方远之前发的那张吉丰与丰源协议截图的附件条款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品种区域适应性田间数据采集服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上次没注意看。现在放大了一看,写着采集范围限黑龙江及吉林两省,含土壤样本采集与理化分析。
他把手机拿到眼前又读了一遍。然后切回李明山的对话框,回了一句:好。下周三十点,我准时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桌上,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翻了翻。方远打印的那些材料里面有一张吉丰种业的年报封面,上面印着公司地址——吉林市昌邑区xx路xx号。沈越把地址跟李明山发的定位地址对了一下,不是一个地方。一个在市区,一个在郊区。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吉丰的注册地址在市区,但母本田在郊区。你查一下那个繁育基地的产权是谁的。如果产权是丰源的,你告诉我。
方远回:已经在查了。预计下午能出结果。
沈越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了包饼干拆开吃了两块。干嚼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事情——李明山,王丽芬,刘丰源,吉丰种业,这几个人和公司之间有一条线牵着,但线在哪一头他还没完全看清楚。李明山说你不如想想王丽芬为什么要把我推给你,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王丽芬知道李明山跟吉丰签的采购合同吗?如果她知道,那她就是故意把一个跟丰源有上游合作关系的人塞进沈记的供应链评估流程里。如果她不知道,那李明山就是一个被两边同时用了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沈越都觉得下周三这一趟吉林非去不可。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方远或者周明远,拿起来一看是安娜在群里发的消息,配了一张截图:沈总,双十一预热海报在抖音跑了三天,现在播放量破一百二十万了。评论区有人问老赵的鹅还缺女婿吗,这条点赞快两万了。
群里的刘凯回了一句:鹅还缺女婿是什么梗?
安娜回:就是好玩儿,观众在玩。沈总,这条评论区热度高说明老赵的个人辨识度已经打出来了,大家记住的不是沈记这个品牌,是老赵这个人。
沈越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笑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你下次直播的时候让大白在旁边站着,观众爱看。不用专门介绍,让它自己在镜头里晃就行。
安娜发了一个的表情。然后群里安静了。
沈越锁了屏,把饼干袋子团起来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块亮堂堂的矩形。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脖子左边有点酸,伸手按了两下。
他正按着脖子,手机在桌上亮了。方远发来的消息,很短:沈总,吉丰繁育基地东区的产权查到了。持有人是吉丰种业自己,不是丰源。但有一条信息——该地块2023年之前的产权人是一家叫鑫隆农业的公司,鑫隆农业的法人在2023年变更为刘丽芬。跟鼎丰商贸的王丽芬同姓。
沈越盯着刘丽芬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他打字回了一句:刘丽芬和王丽芬是姐妹?
方远回:不确定。但我查了一下鑫隆农业的工商变更记录,刘丽芬在2023年5月接任法人之后,同年9月鑫隆农业把吉丰繁育基地东区的地块卖给了吉丰种业。成交价格是评估价的六成。
沈越把手机放下来。脑子里那些线头突然有了一根粗的——吉丰的繁育基地以前是鑫隆农业的地,鑫隆农业换了刘丽芬当法人之后低价卖给了吉丰。刘丽芬和王丽芬同姓,王丽芬是鼎丰商贸的法人,鼎丰商贸是刘丰源亲妹妹控制的公司。而李明山要去参观的那个母本田,就长在这块地上。
他拿起手机给李明山发了一条消息:李总,下周三参观的吉丰繁育基地东区,以前是鑫隆农业的地。你知不知道这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分钟,对面没回。他放下手机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坐下之后手机亮了。
李明山回了四个字:不知道这事。
沈越看着这四个字没动。他不知道李明山说的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种业公司的繁育基地,三年前被一个跟丰源有潜在关联的公司低价卖给了吉丰,而现在李明山要带他去看的母本田就长在这块地上。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新字:吉丰基地——鑫隆农业——刘丽芬——王丽芬——中间差几个环节。
写完之后他看了三秒钟,把便签纸贴回了电脑屏幕右下角。旁边那张下周三吉林母本田的纸条还贴着,跟新贴的这张并排站在一起。两张纸贴紧了一点,沈越用手指压了压胶条的边缘。
办公室门口有人敲门。沈越抬头:请进。
刘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沈总,五常那批新地整理的费用明细出来了,你看一眼签个字,财务那边要走流程。
沈越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费用明细列得很清楚,翻地、整平、修垄、排水沟疏通这几项加起来五十八万多一点,跟预算差不多。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夹递回去。
刘凯接过来之后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越桌面。沈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桌上——两袋米,一杯水,一包拆开的饼干,桌角堆着一摞便签纸贴得乱七八糟的。
刘凯说:沈总,你桌面该收拾了。
沈越低头扫了一眼:忙完这两天再说。
你上周也这么说。刘凯笑了一下,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沈越低头看着桌上那堆便签纸,从第一条下周三吉林母本田到第二条王丽芬为什么推李明山到第三条吉丰基地-鑫隆农业-刘丽芬-王丽芬,三张纸贴在一起从屏幕右下角延伸到了桌面上方。他看着那三行字排成一列的样子,脑子里突然浮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刘丽芬和王丽芬是亲戚,那鑫隆农业低价把繁育基地卖给吉丰这个动作,本质上就是丰源体系内部的一个资产腾挪。而李明山的L-07母本,就是从这块被腾挪过的地上繁育出来的。
那他现在手里的L-07种子,源头上就沾着丰源的手。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发消息。他翻到通讯录找到老赵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老赵接了:沈总?
老赵,有个事问你。你种了四十年地,如果一个公司把一块地卖了之后又重新从这块地上繁育种子往外推,你觉得图什么?
老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那得看卖给了谁。如果卖给的是自己人,那就是把地洗了一手,然后换个名头往外卖货。我们村里有人干过这事,把地过户给侄子,然后跟侄子签合同返租回来,地还是自己的地,但对外说换品种了。
沈越握着电话:那如果连种子也是从这块地出来的人繁育的呢?
老赵沉默了几秒:沈总,种子跟地一脉相承,换谁的名字都变不了根。你得看那粒米长在什么土里。
沈越说了声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熄了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三张便签纸重新按了一遍。窗外阳光已经正正地照了进来,整个办公室亮堂得什么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摊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