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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几天没什么大事。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老赵炖了一锅排骨,周明远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大白在门槛外面叼着一根骨头啃得咔咔响。合作社院子里没挂灯笼也没贴对联,但灶房里的热气比往常更浓一些,窗户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从外面看过去,灯光隔着一层毛玻璃透出来,光圈发虚。

明天早上吃饺子。老赵把排骨锅端上桌,筷子分给周明远,馅儿是白菜猪肉的,昨天镇上买的肉。

明天包?

今天晚上先把面和了,明早起来擀皮。

两个人围着小方桌吃了跨年饭。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刘家屯那边有人在放炮,隔了这么远传过来只剩闷闷的一声,像谁在拍一床厚被子。大白被那声响惊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听了两秒,确认没有威胁,又低头继续啃骨头。

吃完饭周明远主动去洗碗,老赵在灶台上和面。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个小山包,中间掏个窝倒水进去,左手拢面右手揉,动作不紧不慢。大白蹲在旁边看着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圆搓扁,脑袋跟着老赵的手来回转。

赵叔,你说丰源那边元旦放假不?周明远把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擦干手。

休一天吧。板房那边腊月二十九还搬货呢,元旦怎么也得歇一天。

那偏位桩年后调,板上钉钉了。

老赵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放在灶台一角。板上钉钉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年后调就年后调,正月里开工干活也正常。

一月一号早上吃饺子。老赵擀皮,周明远包,两个人配合默契,大白在灶房里来回巡逻,闻到肉馅的味道就凑过来闻一下,被老赵拿擀面杖轻轻敲了一下脑袋就缩回去了。饺子出锅的时候老赵盛了一碗放在灶房门口让大白凉着,大白蹲在碗边耐心等着,等了三分钟才开始吃。

上午孙洪江来了一趟,手里拎了一瓶自酿的米酒。老赵收了酒留他吃了午饭,饭桌上孙洪江提了一嘴:展示田那边放假了,围栏里面没人。我早上去看偏位桩,还是老样子。

拍了照没有?周明远问。

拍了。和前几天一样,一米六三。孙洪江从兜里掏手机翻出照片递过来,你看,和之前一模一样。

周明远看了照片,转给老赵看。老赵瞥了一眼就放下了。过了元旦再看。放假的时候拍不拍都一样,他又不会趁放假偷偷调。

孙洪江吃完饭走了。下午张老三的拖拉机路过合作社门口,按了两声喇叭作为打招呼,没有停。大白跑出去追了十几米,又跑回来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安安静静的。

一月二号早上,方远的消息来了。

周明远正在院子里刷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满嘴牙膏泡接起来,方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一点点:丰源那边物流今天动了。我盯着吉丰系统,今早八点更新了一条出库记录——400斤L-07种子和200袋配套肥小样已经装车出发了,走的是吉丰的物流渠道,目的地直接写的五常展示田项目办公室。

今天到?周明远嘴里含着牙膏泡含含糊糊地问。

物流单上写的预计送达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他们比原计划早到了一天。

周明远把嘴里的牙膏泡吐了,用水冲了冲嘴。知道了。我挂了。

他转头进了灶房,老赵正在灶台边切咸菜。方远说种子和肥今天下午到板房。比原计划早一天。

老赵手里的刀没停,咸菜切成均匀的细丝。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货到了他总不能当天就发,怎么也得明天.

周明远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去刘家屯那边转转。

转就转,别靠太近。板房那边要是有人在卸货,你远远看一眼就行。

周明远骑了电动车出门。冬天的上午风不大,但冷,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檐压下来遮住耳朵。沿着村道往东骑,到了刘家屯村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拐进村道,而是把车停在距离板房大约一百米远的一个岔路口边上,装作在系鞋带。

板房门口停了一辆厢式货车,白色车身,车身上印着吉丰种业四个字。后门打开着,两个人正在从车厢里往下搬纸箱。纸箱不大,尺寸大约半米见方,两个人一人抱一箱往板房里走,往返了好几趟。

周明远系完鞋带站起来,没有多停留,骑上电动车掉头往回走。从岔路口到板房门口的距离他全程目测了,板房门口的地上还放着一摞没搬完的纸箱,加起来大概十几箱。按照方远说的400斤种子和200袋肥小样,算下来每一箱的分量应该差不多。

回到合作社,老赵正在院子里给大白梳毛。大白趴在他脚边,四仰八叉地露出肚子,老赵用一把旧梳子顺毛梳,梳下来的白毛被风卷着飘走了。

看到了?老赵头也没抬。

看到了。吉丰的货车,在卸货。我目测了一下纸箱数量,跟400斤种子加200袋肥小样的量对得上。

下午方远那边应该还有消息。老赵把梳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大白肚子上的浮毛,货到了板房,他总要清点入库。入库记录一上传,方远就能看到。

下午三点多,方远的第二条消息准时到了。截图上是吉丰系统里的一条入库记录:五常展示田项目办公室已签收L-07种子400斤、配套肥小样200袋。入库数量无误,已入板房仓储区。

周明远看完把截图存进相册里,然后发了条消息给沈越:丰源试种包物料已到板房。比计划早一天。

沈越回了一个字:

白漆牌子在院子里晾了三天了,背面清漆已经干透。老赵把它从屋里搬出来放在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字面干净,没有起皮也没有被虫咬。他拿了一块旧布把牌子正面的浮灰擦掉,然后靠在墙边。

什么时候立这个?周明远问。

不急。等天再冷一点,冻土最硬的时候立,桩子砸下去不容易歪。老赵把布收起来,这块牌子立在试种区地头,和展示田那边隔一条干渠,刚好看得见。

一月三号,王建国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不是他自己的事,是他邻居。

周经理,我家隔壁老刘听了我的话说也想签。他地比我的小一点,九亩左右,种的也是玉米,去年收成比我好一些。他让我问你,你们那个保底价包不包括运费?

包括。沈记的车到地头收,运费我们出。

那行,我跟他说。他这人胆子小,怕这怕那的,我签了他才敢动心。王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今天晚上去他家喝顿酒,保准给他说通。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放下。老赵坐在旁边晒太阳,大白趴在他脚背上,身上晒得暖融融的。

又有人动了。周明远说。

王建国邻居,九亩。王建国说今晚去跟他喝酒,喝完签。

老赵微微点了点头,闭着眼继续晒太阳。你统计一下,到现在为止,直接或间接因为老孙、王建国他们带动来的,有几个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翻了翻之前的记录。孙洪江签了之后他隔壁老孙来签了七亩六。王建国签了之后他邻居九亩准备签。赵老三那边目前还没有直接带人的,但他说李家庄那几个年轻人留意着丰源的动静。高振海那块地他隔壁的老孙——不是孙洪江,是另一个老孙——上周打电话来问过租金,还没定。

行了,差不多五六个了。老赵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冬天还没过完,等开了春到地里一看长势,还会有。

院墙外头传来电动车的声音,周明远站起来探头一看,来人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顶安全帽,看着不像本地农户。

那人把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下了车朝院子里张望。请问——这是沈记农业的合作社不?

是。你有事?

我是隔壁小王村的,姓李。我想问问你们那个签约的事。丰源那边传单我拿了,但听人说你们这边也种一样的品种,我拿不准上哪边。

周明远看了老赵一眼。老赵已经从椅子上坐起来了,大白跟着他站起来,尾巴竖着,但没有叫。

进来说。老赵朝那人招了招手。

那人把电动车停好,跟着老赵进了院子。周明远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那人接了水暖着手,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地不多,八亩出头。去年种黄豆,收成不行,今年想转水稻。丰源传单写的产量数字好看,但我家隔壁村有人种过他们那个配套肥方案,说米煮出来发白没油性,我听了就犹豫了。

你隔壁村谁种过?老赵问。

小赵村的赵四。他说他去年试过一季,产量确实高了,但粮贩子给的价低了两毛,算下来一亩反而少挣了几十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赵四跟我们没有合作,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的情况跟你说的对得上——配套肥催出来的米,粮贩子压价,因为米质降了。

那我要是种你们这边的,收成咋样?

头一年,八百到九百斤干稻,保底价收。第二年地力养上去了,能到一千左右。

那人听完摸了摸下巴,搓着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那你们这个保底价,比粮贩子收散户粮的价格高多少?

老赵没说话,拿过桌上的一张纸写了几个数字递给他。那人看了看,眉头松了一下。

高这么多?

我们的米走餐厅和出口,标准不一样。

那人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想好了过来。

他走了之后,周明远把刚才的对话跟之前的人放在一起对了对。丰源的试种包还没发出去,观望的农户已经在拿丰源方案和沈记方案做对比了——而且有不少人是通过熟人渠道了解到了配套肥方案的实际效果。

赵叔,照这个节奏下去,丰源那边试种包一发,会不会反而帮咱们做宣传?

老赵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白招过来摸了摸脑袋。有可能。试种包发得越多,种下去的人越多。种了配套肥方案之后,一部分人会因为产量高兴,另一部分人会因为米质降价不高兴。不高兴的那部分人会到处说。赵四不就是个例子。

那你觉得拿到试种包之后,高兴的人多还是不高兴的人多?

头一年,高兴的人可能比不高兴的人多。产量上去了看着欢喜。但等卖粮的时候一算账,发现没有多挣,甚至少挣了,那时候不高兴的人就会开始说话。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算了,现在想这个没用。等秋收吧。

院子里日头偏西了,老杨树的影子又拉长了。大白趴在地上闭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展示田方向的铁丝围栏在斜阳里拉出一道细细的灰线,围栏外面的白漆桩在光线里泛着最后一层亮白色。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字数不多:板房那边今天下午开始打包试种包了。我看到的清单上备注了一行字——首批200份,计划1月5日提前发放,比原方案提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