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风变了。
前一天晚上刮的还是西北风,吹在脸上像砂纸。第二天早上周明远推门出来的时候,风从南边来的,不猛,但湿,吹在脸上是软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愣了两秒。大白比他反应快,已经跑到了院子外面的空地上闻风去了。鼻子冲着南边抬起来,鼻孔一张一合地抽着气,尾巴轻轻摇。
老赵在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立春了。
就今天?
今天。你看看风的方向就知道。南风一吹,地气上来了。
周明远站在院子里多感受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确实跟以前不一样,带着一股润润的东西,像是从远处那片还没完全化开的稻田方向翻过来的,闻着有土和草根混合的味道。
吃早饭的时候,老赵往粥里多放了一把红枣。立春吃枣,补气。
这讲究哪儿来的?
我奶奶说的。管它哪儿来的,吃了没坏处。
大白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放了一碗加了红枣的粥,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它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老赵,意思是要不要再来一碗。
老赵没搭理它。
上午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展示田北边界走了一圈。立春第一天的感觉不太一样,田埂上的霜薄了,踩上去不再是那种清脆的断裂声,而是带了一点闷的碎响,像是土里渗了水以后冻得不那么实了。
他从西头走到东头,十根白漆桩全看了一遍。漆面完好,没有起皮。牌子上标准间距2.0米六个字还跟立的时候一样清楚。展示田那边铁丝围栏上面挂了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晨光里闪成一片碎亮。
他站在第10号桩跟前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冻土的表层已经开始软化了,指甲轻轻一划就能留下一道浅痕。一个月前这个位置的地面硬得跟石头似的,踩一脚脚底板都震。
回到合作社,老赵正在院子里给大白梳毛。冬天的底绒开始掉了,梳子一过带下来一团白绒毛,被风卷着飘走了。
地里怎么样?老赵问。
冻层开始化了。表层土软了大概一两公分。
那就对了。立春之后每天化一点,到了三月底就彻底开了。老赵把梳子上的毛捋下来扔进垃圾桶,今年的节气准,没倒春寒的迹象。
你怎么知道没有倒春寒?
风。立春这天刮南风,这一整年春天暖和得早。刮北风才要防倒春寒。
周明远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但老赵种了四十多年地,他信。
下午的时候,小王村那边来人了。来的是李树成的媳妇,骑了一辆粉色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自家晒的干豆角。她把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下了车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周经理在不在?
周明远从里屋走出来,老赵也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
嫂子,李哥在家?
在家呢,他让我过来送点干豆角。李树成媳妇把袋子从车筐里提出来放在桌上,顺便跟你们说一声,他今天上午去村里转了一圈,碰见隔壁张家洼有两个人问他跟沈记签约的事。他说他不知道人家是谁,就把你们的电话给了。
周明远接过干豆角道了谢。那两个人问的啥?
就问签约怎么签、租金啥政策。李树成说他跟人家讲了两句,让人家直接打电话来问。
李树成媳妇骑上电动车走了。周明远把干豆角放进灶房,出来之后跟老赵对视了一眼。
又有两个人要来电话了。周明远说。
老赵正在剥花生,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没停,花生壳一声裂开,花生仁蹦出来掉在桌面上。李树成嘴快,好事。他出去一说,知道的人就多了。
你觉得那两个人会打吗?
会。冬天大家都闲着,没事干就会琢磨。李树成刚签了没几天,他出去一说,听到的人就会想——他签了,那我呢?
周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照下来的阳光,立春的光线跟冬天不太一样了,虽然还是那同一个太阳,但晒在身上的感觉暖了一些,不那么薄了。
傍晚的时候电话来了。不是张家洼那两个人,是另一个。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五常本地。周明远接起来,对面是个老妇人的声音,说话慢,但清楚。
喂,是沈记的周经理不?我是刘家屯的赵婶,赵老三的婶子。
赵婶您好,我是周明远。
我跟你说个事。赵老三他叔——就是赵老三他爹的亲弟弟,我老伴——他家有块地在刘家屯西头,十来亩,荒了两年了。赵老三签了你们之后回来跟我老伴说了好几天,我老伴动心了。他想问问你们那个荒地复耕的政策,是咋弄的。
周明远从椅子上坐直了。荒地复耕的话,头一年不收地租,我们负责翻地和底肥,收成按保底价收。第二年开始正常租金,保底价不变。
那签几年?
三年或者五年都行,看您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婶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捂了话筒但没捂严实:他说三年或者五年都行,你选一个。
隔着话筒传来一个含糊的男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有点不耐烦。
赵婶又回到话筒前:他说三年。
行。赵叔哪天有空?我来地里看一下,顺便把意向书带过去。
他天天在家,你来之前打个电话就行。
周明远挂了电话,把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刘家屯西头,赵老三叔叔,荒地约10亩,意向三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老赵说了。老赵正在把菌肥桶从墙根底下搬到阴凉处,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里面的味道,又拧紧了。
赵老三的叔叔。又连上了一个。
对。还是赵老三牵的线。
老赵把菌肥桶放好,站起来洗了手,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你看,跟之前咱们猜的一样。一个签了,带动一片。赵老三签了之后他叔叔动了,王建国签了之后他邻居动了,李树成签了之后张家洼有人问了。冬天签的二百三十亩,开了春还会涨。
饭桌上摆了一盘炒干豆角、一盘醋溜白菜、一锅玉米粥。老赵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干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明天去赵老三叔叔那块地看一下,拍张照片回来看看土色。
行。那我明天上午去。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去了刘家屯。按照赵婶给的地址找到了赵老三叔叔家——村西头一排老房子,门口堆了一摞劈好的柴火,院子不大但干净。
赵婶在门口等着,看见电动车停下来就迎了出来。周经理来了?进来坐。
周明远把车停好,跟着进了院子。赵老三的叔叔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六十来岁,脸膛黑红,穿着旧棉袄,手上拿了一根旱烟杆。
赵叔好。
老头子点了点头,拿旱烟杆指了一下旁边的马扎。
周明远坐下来。赵婶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老头子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
赵老三那孩子回来跟我说了你们那个种法。我那块地荒了两年了,之前种玉米的,产量一年不如一年,后来懒得种了。荒地复耕,你们包翻地和底肥?
包。头一年不收地租。收成按保底价收。
老头子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第二年呢?
第二年正常租金,保底价不变。地力如果养上来了,产量高了,多出来的部分归你。保底价打底,产量高了你多得。
老头子没有说话,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赵婶在旁边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啥?老头子把烟杆别在腰带上,地在那儿摆着,荒着也是荒着。有人帮翻地帮上肥还保底收粮,这事儿搁哪儿也找不到第二家。
他站起来,从堂屋门口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拿其中一把开了堂屋抽屉,翻出一张土地承包合同复印件递过来。你看看,十亩二分。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块编号、面积、位置都清楚,是刘家屯西头靠近村道的那块地。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我去地里看一眼,看完回来签。
老头子把抽屉锁好,又从墙上取下另一串钥匙。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去村西头的地块。赵婶在后面喊了一句:老赵你走慢点,穿暖和点。
老头子的步子不快但稳,走在前面带路,经过村口的时候遇见了两个蹲在墙根晒暖的老人。其中一个看见老头子领着周明远走过来,努了努嘴:老赵,干啥去?
带人看地去。
签了?
看了再说。
两个老人没有再问,但目光跟着周明远多看了几秒。
到了地头,老头子停下来,用脚踩了踩田埂上的土。就这儿。十亩二分,荒了两年了。
周明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颜色偏灰,土块硬,但表层已经不像深冬那么板结了,手指用力能捻开。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站起来拍了拍手。
荒了两年的地,草根多不多?
多。夏天的时候有一人高。去年秋天我请人割了一遍,秆子还在地里。
那开春翻地之前要先打一遍草茬子,不然拖拉机翻不动。
老头子站在田埂上,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你们安排就行。我不管打茬子翻地这些,我该干啥你说一声。
周明远又拍了一张地块全景,然后跟着老头子往回走。路上经过村口的时候,那两个老人还在墙根底下蹲着,这次目光一直跟着他们进了院子。
回到赵婶家,周明远从电动车座底下拿出意向书,在堂屋的桌上摊开。老头子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顿了一下。
签三年?
三年。三年之后想续就续,不想续不勉强。
老头子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笔放下。赵婶在旁边把复印件拿起来仔细折好,又递回给老头子收起来了。
行了。老头子把意向书推给周明远,开春的事儿你通知赵婶就行,我耳朵背,电话听不清。
周明远把意向书收好,站起来告辞。出了院子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经过村口的时候那两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冲他点了点头。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老赵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大白趴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像是被子长了个狗头出来。
签了?
签了。十亩二分,荒地复耕,三年。
周明远把赵婶家堂屋里签意向书的过程大概说了一遍。老赵听完没说什么,把晒好的被子翻了个面。
加上这一块,冬天签的总面积240.5亩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算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240.5。
他把新的数据记进笔记本,合上本子的时候风吹过来,杨树枝丫上面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树枝顶部那些小小的凸起比前几天明显了一些,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鼓鼓的,像是里面装了东西正在往外撑。
赵叔,杨树发芽了。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还没发,快了。芽苞鼓起来就说明树醒了。再过半个月你再看,满树嫩芽。
大白从被子底下钻出来,跑了两步到院子中间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肚子露出来晒太阳。老赵低头看了一眼,用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肚皮。
人也该醒了。地要开了,种子要下了,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要来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拉了一下衣领。风确实不一样了,带着潮气和微微的暖意,立春那天开始就没有断过。地里的冻层在一点一点地化着,墙根的菌肥在桶里慢慢发酵着,堂屋抽屉里的意向书又多了几页。
大白翻完身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院子门口蹲下来。它看着村道的方向,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远处过来。
周明远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村道那头的田野上,冻土的颜色开始变了。之前一整个冬天都是灰褐色的,现在在太阳底下泛出了一点润润的亮光,像是地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正在往上渗。
他想,冬天算是过完了。活儿干完了,地歇够了,人休息好了。剩下的就是翻土、下种、等苗从地里长出来。
杨树枝丫上的芽苞在风里又晃了一下,鼓鼓的,浅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