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早上是被老赵翻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他在里屋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柜子门开了又关，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他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天刚亮透没多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他枕头上。
他套了件外套出去，看见老赵在院子里往包里装东西——水杯、卷尺、笔记本，还有一把小铲子。
赵叔，这么早？
拔节期第一天得早点去，早上气温还没上来的时候看节间最准，太阳一晒茎秆变软了就看不清了。老赵把包拉链拉上，你多睡会儿，我自己去。
我跟你去。周明远回屋换了件长袖，洗了把脸就出来了。大白听见动静从灶房门口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下了，显然没打算这么早出门。
电动车骑到对比田的时候路面上还有露水，轮胎压过去的声音变了调，沙沙的。赵老栓已经到了，蹲在地头，手上还沾着泥。
赵叔你来晚了。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摸过了，第一节间已经伸出来了。你摸。
老赵蹲下来，扒开一丛苗的叶子，手指顺着主茎往下摸到根部，来回摸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两下头。
确实拔了。第一节间长了大概不到一公分。今天算正式进入拔节期。
周明远也蹲下去摸了一下。他之前没摸过拔节期的苗，手指顺着茎秆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微微鼓起来的节，手感像手指关节。往上摸是软的，往下摸也是软的，就那一小截是硬的。
这就叫拔节？周明远问。
对。第一节间开始伸长变硬，接下来二十天它会一直往上长，一节一节地拔高。老赵从包里拿出卷尺，蹲下来量了一丛苗的高度，二十七公分。从现在开始到抽穗之前，每天能长两到三公分。
那二十天之后能长多高？
七十到九十公分。看品种和气候。L-07属于中高秆品种，正常能长到一米左右。
老赵栓在旁边跟着量了几丛，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半本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前面标着日期和天气。
赵叔，你每天记这些干啥？周明远问。
习惯了。赵老栓头也没抬继续记，我种了一辈子地头几年没记过，后来发现不记不行。去年哪个节气干了啥事，今年到了同一个节气就忘了去年咋弄的。记下来就不会忘。你看我这个本子，去年四月二十五号那天追的肥，今年四月二十五号我翻了一下本子就想起来了。
那你这本子回头借我拍个照。
拍呗。反正写的是苗的事，又不是啥秘密。
三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清晨的太阳从东边树梢上完全升起来了，光线从斜照变成平铺过来，对比田一整片地被照得绿油油的。展示田在田埂另一边，颜色跟对比田的差别在晨光里更加明显了——对比田的绿是浓的、厚的、有质感的，展示田的绿是淡的、薄的、透光的。
赵叔，拔节期水肥管理有啥需要注意的不？赵老栓问。
水层别太深，五公分以内。拔节期水稻茎秆在往上长，水太深了茎秆的节间会变长变细，将来容易倒伏。水浅一点茎秆长得粗短，抗倒伏能力强。老赵蹲下来摸了摸地里的水层深度，你现在这个水位就挺好，保持住。
那肥呢？
分蘖期追过的那次肥够用。拔节期前期不需要大量追氮肥，氮多了茎秆长得太快容易细高，后期穗子一重就倒。等第一节间定长之后，也就是拔节期过了一半的时候，再考虑追一次穗肥。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
赵老栓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第一节间定长大概是啥时候？
再过十天左右。那时候第一节间不再长了，你用手摸能摸到节的位置固定了。到那个时候再追。
周明远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蹲在对比田边上拍了苗的特写，又站起来拍了全景。展示田在画面右边露出一角，他特意把展示田也框进去了，两块地一左一右，同框对比。拍完之后他翻了一下手机相册里之前拍的照片，从三月下旬到现在攒了将近一个月的数据，每天一到两张，按日期排好。
回合作社的路上电动车骑得慢，老赵坐在后座上没怎么说话。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又看见那几个老人坐在大树底下。这次是早上，老人起得早，已经有人端着一碗面条坐在马扎上吃，另一个人在旁边剥蒜。
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有个老人抬手指着车说了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语气听着像在说那就是沈记的人。周明远没停车，继续往前骑了。
到了合作社老赵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坐后座久了腿麻。
那明天你骑车我坐后座。
不用。我骑车带人习惯了。老赵进灶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递给周明远，今天上午没啥事，你该歇歇。下午再看看试种区那边的拔节情况。
周明远喝了半杯水坐在院子里。大白从墙角爬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趴下了，两只前爪搭在他鞋面上。周明远没动，任它趴着。春天的太阳越升越高了，温度也在慢慢爬升，穿长袖已经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手机响了。方远的消息，连着三条。
第一条是截图，吉丰系统的界面，展示田管理日志那页。第二条是一段文字：展示田今天开始拔节期管理，记录上写了水层深度6公分，追施拔节肥（复合肥15公斤/亩）。他们一进拔节期就追肥了，而且是复合肥，不是之前说的等节间定长之后追穗肥。
第三条：肥量有点大。15公斤复合肥在拔节期初期算多的。再加上之前分蘖期追过的那次氮肥，展示田的氮总量可能偏高。
周明远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看了，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急了。
怎么说？
正常拔节期管理是先控水养根，等节间定长再追穗肥。他们一进拔节期就追了十五公斤复合肥，这是想在拔节期把分蘖补回来。但分蘖补不回来了，该缺的已经缺了，现在追肥只能让茎秆长得快，长得快就长得细。到时候穗子一重，更容易倒伏。老赵把手机还给周明远，他们越急着补救，后面的问题越大。现在追肥追得越猛，秋天倒伏的风险越高。
那我们要不要也调整一下？
不调。保持现在的节奏。分蘖期追过肥了，拔节期前期把水控好就行。咱们的苗分蘖够了，茎秆够粗了，不需要拔节期额外追氮。等节间定长之后追一次穗肥收尾就行了。
周明远给方远回了条消息：收到。你继续盯着展示田那边的追肥记录和灌水记录，尤其是追肥时间和追肥量，每一条都截图保存。
方远回了个的表情。
上午十点左右，合作社门口来了个人。周明远从院子里看见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穿着一件花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你好，找谁？
你是周经理吧？我小赵村的，姓王，赵四媳妇的嫂子。女人走进院子，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我腌了点咸菜送过来。赵四媳妇说你合作社有人，让我顺路带过来。
周明远赶紧道谢。女人摆摆手说不用谢，然后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灶房门口的几盆草花上。
你们还种花呢。
赵叔养的几盆草花，不值啥钱。
女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男人家养花的不多。你们赵叔挺讲究。她又看了看院子，然后说，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我家那六亩地今年种的苞米，我看了你们的地和展示田，想明年也改水稻。你们还收不？
收。你啥时候想转都行。地多大？
六亩多点，在赵四媳妇家地隔壁。旱地，以前也种过水稻，后来嫌麻烦不种了。我看你们今年弄得挺讲究，又想种了。
那你明年直接来找我就行。今年你先看我们的整季管理过程。
我一直在看呢。女人又笑了，我家离你们对比田不远，我每天下午没事就去地边站着看一会儿。你们那苗我看了快一个月了，越看越觉得自己该换。
那你现在心里有谱了不？
有谱了。等秋天你们收粮的时候我过来看看能收多少斤，收完回来我就把那六亩地收拾出来。
女人说完没多坐，拎着空了的塑料袋走了。周明远送到门口，看着她沿着村道往小赵村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合作社门口，然后继续走了。
周明远回到院子里，打开桌上的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是腌好的芥菜丝，切得粗细不匀，但闻着香，咸鲜味扑鼻。
下午两点多他骑车去试种区看拔节情况。试种区那二十亩地跟对比田同步进拔节期了，苗的节间也开始变硬。他蹲下来摸了几丛，又数了数分蘖。分蘖数稳定在三到四个，颜色深绿，叶片宽度跟对比田差不多。
他拍了照，正准备骑车回去，手机响了。是王建民，昨天来过的那个。
周经理，我在地里干活，刚才歇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你那个对比田。拔节期是不是开始了？我摸了一下苗下面，有一小截硬的。
你摸对了。今天正式拔节。你干活的地方离对比田多远？
骑车五分钟。我干活干累了就跑过来看一眼，看完回去接着干。
那你观察得还挺勤。
必须勤。我今年必须得看仔细了。看一季心里有底了，明年才敢下本钱。王建民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周经理，我问你个事——拔节期是不是得追肥？
对比田不急着追。拔节期前期控水养根，等节间定长了再追一次穗肥就行。
那展示田呢？我看展示田那边早上有车拉肥料过来卸了好几个袋子。
展示田今天追了拔节肥，复合肥。
他们追肥了？王建民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那咋他俩的苗还比你们的瘦？追了肥还不壮？
追肥追得早了。拔节期初期追氮肥会让茎秆长得太快太细。你把苗想象成一根竹竿，长得太快了就不结实。对比田没有追这次的肥，先把根稳住，茎秆自然长得慢但长得粗。
王建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周经理，我知道了。我回头跟村里面的人也说说这事。我们张家洼那边有人早上看见丰源的车拉肥料，还说丰源开始追肥了肯定比沈记强，我正想跟你问问呢。
你照实说就行。拔节期追肥不一定就是好事，看时间看量。
明白。那我挂了，我干活去了。明年我肯定签。
挂了电话周明远骑上车往回走。经过刘家屯的时候路边田里有人正在干活，弯腰在水田里拔草，听见电动车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冲周明远点了下头。周明远不认识他，但也点了下头。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老赵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锄头把松了，他在木柄和铁锄之间垫了一小块木头，拿锤子敲进去敲紧了。大白蹲在旁边看，眼睛跟着锤子一上一下地动。
试种区咋样？老赵头也没抬继续敲。
同步进拔节期了。分蘖三到四个，节间硬了。拍了照。
那就行。拔节期这二十天最关键的活是水。旱了不行，涝了也不行。咱们这几块地得每天看，水层稍微不对就得调。
那明天开始我每天骑车溜一圈看水。
行。你负责试种区和荒地那几块，对比田赵老栓自己看着，不用操心。
老赵把锄头修好了，站起来抡了两下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锄头靠墙放着，进灶房洗了手。
晚上吃啥？周明远问。
菜窖里还有棵白菜，中午腌上的肉片也好了，炒个白菜肉片，再煮个汤。够吃。
老赵进了灶房，菜刀开始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咚咚咚的，频率稳定。大白从院子中间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灶房门口蹲下，等着开饭。
周明远坐在院子里，天光还很亮。拔节期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完了。他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对比田、展示田、试种区的照片导进电脑里分了文件夹。分完之后他打开对比田的文件夹，从三月下旬的第一张照片开始往后翻了一遍。照片里的苗一点一点在变高变壮，叶片从嫩绿变深绿，分蘖从无到有到三四个。一个多月的记录翻下来，变化是一点一点积累的，但放在快进里看就特别明显。
他合上电脑。灶房的油烟味飘出来了，炒白菜和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大白已经在灶房门口坐不住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七八个来回。
天边开始泛橙色了。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这次是个女同志，车筐里装着菜，应该是刚从镇上买菜回来。女同志经过合作社门口的时候没有减速，也没有往里看，直接骑过去了。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
丰源今天下午又追了一次肥。展示田第二次追肥了，复合肥10公斤/亩。一天之内追了两次。记录上写的是分蘖发育偏缓，追加拔节肥促进生长
周明远站在灶房门口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灶台边的老赵。老赵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看了一眼屏幕，手里的酱油瓶没有停，继续倒了半圈。
一天追两次肥，总量二十五公斤了。老赵把酱油瓶放下，锅铲翻了两下，他们彻底急了。但你越急越容易出问题。现在展示田的苗就像一个人，身体本来就弱，你还使劲给他灌补药，撑都撑死了。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他们的地他们管，咱们管好自己的就行。老赵把炒好的白菜肉片盛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加了水准备煮汤，你看好咱们这几块地的水层就行了。展示田那边让方远盯着记录，咱们秋天看结果。
周明远把方远的消息存了截图，放到文件夹里。灶房里老赵煮的汤已经开始咕嘟了，紫菜和虾皮的味道飘出来，比炒菜的油香味淡一些，但同样暖胃。
大白在桌边蹲好了，尾巴收在脚边。周明远也坐下来了。窗外傍晚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
村道上一辆车都没有经过，安静得能听见老杨树叶子在风里的沙沙声。
周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老赵在旁边说了句：明天早上去对比田再看一下水层。拔节期前三天水是最关键的，水稳住了后面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