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树梢。
林耀祖正弯腰把最后一筐特产往拖拉机车斗里塞，左挪右挪地找空隙。
叶父急得直搓手，在边上团团转：“哎哟，再装连放脚的地儿都没喽！”
“爹，别担心。”林耀祖直起身，指着车斗边沿笑道，“让几个小的坐这儿，腿悬在外头晃悠，他们最爱这样。”说着朝躲在叶母身后的阿远眨眨眼，小家伙立刻咧开嘴笑了笑。
大舅哥一把拉过正笑着欢的叶怀远，夹在胳膊底下，笑骂道：“赶紧上车！九月一号就开学了，你这皮猴作业本还空着呢，一个字没写！”
接着又把几个磨磨唧唧、不肯挪步的孩子，像拎小鸡似的，一个个都拎上了车。
这时林小涵突然“哇”地哭起来，踮着脚尖，伸出小手要去拉表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不哭，不哭。”叶母赶紧把哭花脸的小孙女搂进怀里，手指轻轻刮掉小丫头脸蛋上的泪珠。
随着一阵黑烟喷出，拖拉机缓缓启动，车身颠了颠。
车斗里的阿远半个身子探出来，大声喊道：“姑父，寒假我还能来玩吗？”
“随时都欢迎！”
车上的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喊着。
叶父转过身，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目光从林耀祖脸上移到女儿身上：“阿青啊，爹看见阿祖现在知道顾家了……夫妻俩有商有量的，日子才能像涨潮似的，一浪更比一浪高。”
叶母把怀里的孙女搂得紧了些，低头亲了亲，又用脸颊贴了贴她的小脸：“等稻子收完了，外婆给你蒸红糖发糕，甜得很。”
她忽然往小丫头兜里塞了个红布包，掖了掖，“藏着，回去再打开，别弄丢了。”
林耀祖感觉到叶青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向前一步，握住岳父的手：“爹，您放心。以前是我不着调，往后……”
他喉结动了动，“往后我要是再犯浑，您随便打，我绝不躲。”
林父跟着朝亲家笑着开口：“亲家只管放宽心，有我们老两口盯着，断不会让那混小子胡闹闯祸。”稍顿片刻，又扬声叮嘱，“路上慢点，下回过来，咱们再坐下好好喝上几盅。”
“好好！”叶父重重点头，回身朝司机扬了扬手。
不多时，拖拉机引擎轰然作响，车轮缓缓驶离院前，突突的轰鸣声越飘越远。
林小涵突然从母亲怀里挣出来，半个身子探出去，举着红布包里露出的银镯子喊：“外婆给的！”阳光下，镯子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直到车影消失在村口的榕树后，叶青还站在原地。
林耀祖轻轻捏了捏叶青的指尖：“回吧，等忙过这阵，我骑自行车载你去。”
叶青低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抬头扯出个笑容：“嗯，到时候把小涵也带上。”
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山核桃，“娘，这些山货你们留着吃吧，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不用不用，都给你们装好了，留一点给我们尝尝鲜就行了！”林母拎出两个竹篓，里头分门别类放着油纸包好的干货。
林耀祖蹲下身翻看篓子，扒拉了两下，“爹，娘，我们拿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留着您二老慢慢吃，放地窖里能存到过年，坏不了。”
林父叼着烟杆点点头：“那成吧！等入冬了让你娘腌些咸鱼，到时候你们带回去吃。”
“爹，二姐前些日子捎信说要回来，定了日子没？”林耀祖随口问道。
“说是就这一两天到。”林父眯眼望向村口的方向，“邮递员前天来的信，估摸着该是坐早上那趟班车来。”
“这回……二姐夫会跟着回来不？”林耀祖努力回想那个模糊的身影——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春节，记忆里只剩个穿藏蓝中山装的轮廓，连脸都记不清了。
林父往门框上敲了敲烟锅：“你二姐信上没提。”
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往年都是她独个儿回来，带着孩子住不下……”
林耀祖突然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二姐家的小子也不小了吧？”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上回来时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现在怕是……”
“是啊，跟宗英宗燕一样大！”林父点点头，烟锅在嘴里动了动。
“老头子，记得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林母在一旁叮嘱道，“玉华最爱干净，被褥都得晒得蓬松松的。”她抬头看了眼日头，“这天气，晒半天就够暖和了。”
林耀祖不禁望着村口，恍惚看见个穿碎花衫的瘦高身影——记忆里的二姐总爱捉弄他，有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山橘，酸得他牙齿软了几天，连豆腐都咬不动。
他笑了笑，从回忆里回过神：“爹，没啥事，我就先回家了。”
话音刚落，林母连忙上前拉住他，叮嘱道：“玉婷那丫头便留在这边多住些日子，等你二姐过来，刚好腾出老房落脚。”
“随她住，孩子们巴不得有人陪着玩呢。”林耀祖笑着应道。
林耀祖将林小涵抱上板车，小姑娘坐稳后，小手牢牢攥住车沿。
他拉起板车，同叶青一前一后，顺着乡间村道往家走去。
回到家里收拾完山货，林耀祖配着腌萝卜喝下两碗红薯粥。随手擦了擦嘴，看向正喂闺女吃饭的叶青：“我去浩子家一趟，这时间还早，跟他们商量一下出海的事。”
路过巷子口时，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吵吵嚷嚷的。林耀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