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原睡醒，先去找自己的鞋。
床下只有一双刚洗过的拖鞋，沾满泥的工作鞋靠在门口，鞋舌往外翻着，里面塞了报纸，他伸手摸了摸，还没干。
七月一日上午，值班室外仍有水声。
他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才分清那是泵线还在往外排水，棚顶上最吵的那一阵已经停了。
门被推开，来换班的服务同事拿着一袋干净衣服进来，看他坐起，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宋原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还装着自己的饭盒。
“谁给我收的？”
“陶师傅，叫你这回别再留人家那儿。”
宋原把饭盒放到桌上，伸手去拿终端，来人告诉他先换衣服，当前那几台机器都有人接，昨夜最后的交班也已经看过了。
他把终端放下，换上干的裤子，穿着拖鞋走到门口。
高位平台边，一台A1正将清出来的杂物送上托架，工人站在旁边分拣能继续用的东西，泥水沿清开的沟往外走，原来遮住下面几级台阶的那片浑水已经退了不少。
宋原沿平台走过去，找到当班的人，问后半夜有没有调过设备位置。
对方打开记录给他看，说第一路留着继续排，第二路按现场水位换过一次取水位置，陶安顺看过配套，接班的人都知道现在哪边能走。
宋原点点头，正要往下去，郑海平从另一侧上来，看见他脚上的拖鞋，伸手指了指值班室。
“吃完再说，这边没缺你这一双。”
他说着把自己提的两只工具包放到地上，其中一只沾了不少泥，外面的名字已经擦得能看清。
宋原认出那是昨天从泵房借来的，问要不要自己顺路送过去。
郑海平说自己去，顺便看看里面那个人是不是还惦记没收齐的东西，让宋原把昨晚给家里写到一半的消息发完。
宋原这才摸出手机。
前一晚只发了人在安全地方，后面想说的没打完，就被叫去搬东西，家里后来又回了几条，他到现在才有空一条条看。
他找了个安静点的位置，拨回去，听见熟悉的声音，先说自己刚睡醒，今天能正常吃饭，随后把镜头转到平台外，给那边看水已经退下去的地方。
对方问他是不是还穿着湿衣服，他把手机转回来，拉了拉身上的干袖口，说已经换了，自己的衣服就在后面晾着。
电话讲了很久。
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到工人从下面慢慢上来，原先不肯停的那种急促从脚步里淡下去，有人抱着找回的水杯，有人抬着一只重新收好的箱子。
吃过早饭，宋原跟人去重新收拾临时住处。
前几天挪上来的床靠着一面墙，箱子堆在过道里，有些人半夜回来，找自己的衣服要翻好几个袋子，今天终于能一只只搬开。
宋原把床边的工具移到门外，来换班的同事扶住床架，两个人将它转到能够留下通道的位置，另一边工人把湿过的被褥抱出去晒。
有一只小包从床下翻出来，主人刚好在门外，赶紧接过去，拉开内层看了看，先摸到自己的钥匙，随后才松口气，说原来以为掉在下面那间屋里了。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皱掉的单据，摊在桌上压平，问附近哪一段信号好，想给家里说东西找到了。
宋原朝自己早晨坐过的地方指了指，那人过去打电话，语气比刚起床时轻快不少，站了一会儿，转身让同伴别把他晾着的外套拿错。
屋里留出了一排能走人的空处，宋原把干净衣服放进自己的包，准备将还没干的鞋留到下午再收。
来换班的人给他指了另一张床，说那边离门远，夜里进出少，让连续守了几晚的先睡那里，自己刚过来，放外侧就行。
宋原说原来这里也能睡，对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搁好，抬头问他要不要先把鞋里的报纸换掉。
他找来干的纸，坐在床边把湿纸抽出，鞋里掉下一小粒砂，滚到已经扫净的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丢进门口的垃圾袋。
郑海平到泵房时，陶安顺还在里面。
外面的配套线缆已经理到不会挡人的地方，他把临时借用的那只箱子打开，沿实际用过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常用的几项留下，其余让郑海平带去归还。
“你怎么还没回？”郑海平问。
“等这边来人。”
话刚说完，接班的电工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替换衣服，先问当前哪一条线留着，陶安顺带他看了实际位置，又将临时调整的那一处交清。
对方伸手接过记录，让他回去睡。
陶安顺把自己的工具收进包，站起来时腿有些发僵，在门边缓了一下，郑海平已经把旁边那只更重的箱子提走。
“我拿这个，你拿自己的。”
两个人沿能够通过的那段路往上走，经过昨天还站着水的地方，郑海平停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水痕，前面几级石阶已经完整露出来。
一名工人带着A1从另一头过来，机器把清出的料件接在身上，人拎着轻一些的东西跟在旁边，看到两人让开，抬手打了个招呼。
陶安顺沿那道水痕走过，低头看看自己湿得发白的鞋边，说回去得找双新的袜子。
郑海平说柜里有备用的，让他自己拿，别等回家才换。
到平台以后，两人先把工具送到原主那里。
有一把常用扳手不在最初那只盒里，郑海平找了两个地方，在临时放东西的台上看见，旁边还有宋原昨天脱下来的一只外层手套。
他把扳手拿回去，将手套搁到值班室门边，随后端着空碗去了食堂。
北京的江临在午前收到现场回话。
宋原已经把早上的电话打完，告诉他两条泵线有人接班，第一拨连续守着的人可以休息，路上清出来的材料也开始归位。
江临听他说到陶安顺换了袜子，问大家住的地方有没有漏雨，宋原说高位那几间能住，临时搬过来的床铺正在重新分。
“那先把住处弄好。”
江临说完，把准备再问的一段使用情况留到后面，让宋原吃完饭去睡，等他轮休回来再谈。
他放下手机，给梁知夏发去现场已经换班的消息。
下午客户的人同她谈起后续服务，先问宋原能不能一直留下，梁知夏看过既有安排，告诉对方可以形成固定服务轮班，人要正常换，不让这几个人一直守在山里。
对方原先以为临时加派的服务随交付结束就走，现在十二台机器已经接进长期工作，希望遇到季节变化和工区移动时，现场能找得到熟悉的人。
梁知夏把实际需要的岗位和到场安排同客户一项项谈清，常驻服务的费用另走正常业务，客户自己的操作员仍照原有班组接手机器。
双方确定了接下来的轮班，正在现场的服务人员可以按时间休息，换来的同事接到前几天已经走清的图和物件位置。
江临傍晚路过经营那一侧时，梁知夏正把排好的第一轮发出去。
她叫住他，说客户把后续服务定下了，连同下一阶段工区移动的需要一起给了具体日程。
江临看了一眼，先问宋原什么时候能回来休息。
梁知夏指给他看，告诉他已经有人去接，客户也同意沿实际交班把人换下来，后续不必每逢有事再从北京临时凑一组。
他将那页交回去，回到自己的研究资料前，周蔚刚发来一张最近拍到的薄膜图，问他下周是否有空来一趟。
江临把时间留好，给她回了消息，接着打开前几天尚未整理完的现实接口。
当天晚些时候，宋原收到接下来轮班的安排。
他沿日期往下看，找到自己能够离场的那一天，给接班同事看了一眼，先把仍需当面交清的两处放到明天白天。
随后他打开车票页面，照着实际能腾出的时间选了一班，把截图发给家里。
对方回复说到时候做饭等他，他看完，坐在门边慢慢打字，说自己现在只想先吃一顿不用端着碗往外跑的饭，家里做什么都行。
消息发完，值班室里有人喊他看一眼前几天标过的照片，宋原起身过去，将入口那两幅摆到一起，和接班的人从头走清实际的方向。
等这一段交完，他将手机放进口袋，又看了看已经选好的那张车票。
七月二日，山里能清理的地方又多了一片。
原先暂放在高处的东西沿已经能走的路送回，机器搬较重的料架，人站在旁边把里面物件分回原来用途，泵线还在工作，值守已经换成正常节奏。
郑海平将最后两件借来的工具归还，沿旧拌料棚重新走了一趟。
门口清出的宽处留了下来，零散材料放回不挡道的一侧，准备以后照着这个位置存，宋原拍了两张图，把那处新的接续位置留进服务记录。
陶安顺下午才起来，吃过东西，提着自己的工具包到平台看了一眼。
当班的人朝他摆手，说都接得上，让他今天先歇着，他便站到阴影里，给家里打电话，说自己晚一点能认真说话了。
宋原在值班室门口擦饭盒，见他回来，指了指晾着的袜子，告诉他哪一双已经干了。
郑海平从旁边经过，手里还拿着水杯，催他们去吃饭，说这次大家一起走，别又把某个人留到最后。
三个人到了食堂，来接班的同事已经在桌边坐下，给他们留出位置，端菜的人把一盆热汤放到中间，让后面的人自己盛。
宋原拿起饭盒准备接汤，陶安顺看了看，说好不容易洗干净，不如先拿个碗。
他换了碗，自己也笑起来，等汤盛好，才把饭盒摆回身边。
桌上有人说起今早从清理区找回一只鞋，问是谁丢的，问了一圈没人认领，郑海平让他先搁在外面，等下一班过来再问。
话题从鞋转到谁什么时候回去，来换班的人说自己把路记在手机里了，宋原拿来给他看入口实拍，指清最容易认错的一处，随手将手机放回兜里。
饭端到面前，他先吃了一大口，吃完才抬头接上刚才没听清的话。
平台外，两条排水线仍各自向外送水，值班的人沿固定的路线走了一遍，回到门口，把自己的伞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