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扇破木门砸在门框上,震落一头陈年老灰。
老朱双手离开门板,宽大的明黄袖子在半空荡了两下。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下来。
三根粗白蜡烛被风带得一阵乱晃,在地砖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门外,太监宫女的脚步声退得干干净净。
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劈啪声。
老朱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床前,一脚踹在拔步床的实木床腿上。
床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行了。”老朱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人都滚光了。给咱爬起来。”
床上。
朱璟手脚摊开,四仰八叉地躺着。
他脸色青灰,嘴角的红果汁干涸,结成一块暗红的痂。
连根睫毛都没动一下。
呼吸细若游丝,活脱脱一具等着进棺材的尸体。
老朱深吸一口气。
双手慢慢攥紧,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这小王八蛋,真能装啊。
连太医院那帮老顽固都能骗过去,这会儿还在这儿跟他死磕。
心声却在这个时候准时冒了出来。
带着一股子躺平的懒散。
“叫我起就起?那我多没面子。”
“我现在的剧本可是心脉断绝。哪能说活就活。”
“老头子肯定在诈我。我得挺住。只要熬过今晚,明儿一早假死出殡,这破皇宫我是一天都不待了。”
老朱气笑了。
两边的腮帮子直抽搐。
假死出殡?
大明江山还指望你掏那半面金墙呢,你想卷铺盖走人?
老朱伸手摸向腰间的天子剑。
行。不起来是吧。
咱今天就算用刀背,也得把你这身假死皮给抽下来。
他刚提起一口气。
右脚还没迈上脚踏。
忽然。
窗棂上的发黄窗户纸猛地一凹。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顺着破损的缝隙灌进来。
靠窗的那根蜡烛“扑哧”一声,直接灭了。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速度快得像一只夜猫。
老朱常年征战,警觉性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他猛地转头。
脖子上的大筋瞬间凸起。
“谁!”老朱暴喝一声。
晚了。
黑暗中,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药丸穿过窗户纸的破洞。
准头准得邪门。
直奔床榻。
朱璟本来张着嘴,维持着濒死的缓慢呼吸。
啪。
那粒药丸精准无比地弹进他半张的口腔,直接卡在舌根处。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混着腥臭的异香,瞬间在嘴里炸开。
老朱只看到一道黑线闪过。
紧接着朱璟喉咙处多了一点动静。
他常年握刀的手猛地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暗器。
朱璟的神识早就铺开了。
练气期圆满的神识,能覆盖整个偏院。
窗外那个人刚踩上瓦片,瓦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时,他就锁定了位置。
一身夜行衣。
腰间挂着东宫侍卫特有的铜牌。
心声像连珠炮一样,在老朱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卧槽!好苦!”
“朱允炆这心机狗,还真下得了狠手!”
“我都咳血躺板板了。太医都盖棺定论说我没救了。他居然还派死士来补刀?”
“这股味儿。鹤顶红兑了孔雀胆。”
“绝对是加了料的高级货。沾牙就烂,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
“二哥啊二哥,你是有多怕我跟你抢皇位?连一晚上都等不及?”
老朱脑子里轰的一声。
鹤顶红?!
天子剑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磕出点点火星。
老朱疯了一样扑向拔步床。
膝盖重重磕在木踏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撞击声。
他感觉不到疼。
双手哆嗦着伸向朱璟的脸。
“吐出来!快吐出来!”
老朱的嗓音全哑了,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两根带着厚茧的手指直接捏住朱璟的下巴。
用力往下按。
试图撬开朱璟紧闭的牙关。
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往朱璟的嗓子眼里抠。
鹤顶红见血封喉。
哪怕只化开一丝,这孩子就真没命了。
刚才的装死,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发黑的真尸体。
老朱的手指粗糙。
指甲刮在朱璟的牙龈上,硬生生刮破了一层皮。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朱璟心里一阵哀嚎。
“老头子你轻点!手指头上有泥!”
他本来可以一口吐出去。
以他现在的修为,用灵力把毒药逼出体外,连口气都不用喘。
但转念一想。
不行。
太医刚下了死绝的诊断。
一个心脉断绝的死人,怎么会突然张嘴往外吐东西?
一旦吐了,装病的事当场穿帮。
他假死逃离皇宫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更何况,区区鹤顶红。
对凡人是催命符,对练气期圆满的修仙者来说,算个屁。
这点毒素连肠胃都下不去,就会被丹田里的灵力当成杂质烧得干干净净。
朱璟牙关一紧。
老朱的手指还没抠到舌根。
朱璟上下牙齿猛地一合。
嘎嘣。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异常响亮。
老朱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带着朱璟牙龈上的血。
他呆滞地看着朱璟的脸。
朱璟闭着眼。
面无血色,依旧维持着那副死人样。
腮帮子却在缓慢地嚼动。
嘎嘣。
嘎嘣。
那颗足以毒死几十口人的鹤顶红药丸,像炒硬了的黄豆一样,在朱璟嘴里被嚼得稀碎。
苦涩的药粉混着毒汁,在口腔里化开。
朱璟在心里直皱眉。
“这工艺太差了,全是药渣,还塞牙。”
“当糖豆嚼,味道真不咋地。没加点蜂蜜,差评。”
老朱跪在床边,浑身发冷。
他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听着脑子里对鹤顶红口味的嫌弃。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咕咚。
朱璟喉结一滚。
咽下去了。
连个渣都没剩。
毒药顺着喉管滑落。
腹部立刻涌起一股热流。
那是护体的灵力自动运转,瞬间将剧毒绞杀成一团废气。
朱璟甚至没忍住,差点打出一个带有杏仁味的饱嗝。
他赶紧憋住。
继续瘫着四肢,呼吸微弱。
完美扮演一具被毒死前的无意识躯体。
老朱跌坐在地。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灰扑扑的青砖上。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死死盯着朱璟的脸。
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布满血丝。
老朱双手攥紧床沿的木栏杆,手背青筋暴突。
他在等。
他生怕下一秒。
这个满脑子装着大明生机、后院藏着金山的大孙子。
会突然七窍流血,浑身发黑,暴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