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掉下两小块干裂的黄泥。
朱璟跨过门槛。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潮气扑面而来。
这味儿不好闻。
但在朱璟鼻子里,这股土腥霉味比奉天殿里那种掺了龙涎香的闷人熏香,闻着踏实多了。
他走到屋子中间。
双手捏住那件四爪蟒袍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盘扣绷开。
他把这件重得像铁甲一样的朝服扒了下来。
随手一团。
直接扔在旁边那张缺了半条腿的破木椅背上。
衣服滑下去半截,下摆拖在落满灰尘的青砖上,他也没去管。
朱璟从床头的木柜子里扯出一套粗布短褐。
料子粗糙。
袖口还有点磨毛。
但他麻利地套在身上,腰带随便打了个结。
肩膀瞬间轻了一大半。
他甩了甩胳膊,骨节发出两声脆响,浑身都透着股松快。
“这才是人穿的衣服。”
他嘟囔了一句。
趿拉着那双软底布鞋,转身走出了房门。
后花园的烂泥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昨夜暴雨冲刷过后,空气里很干净。
池塘边的太湖石上,水珠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冷光。
朱璟走到池塘边。
他没去管那几株发着七彩荧光的灵草。
而是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八块巴掌大的劣质灵石。
这是前几天签到给的低级货。
灵气驳杂,表面坑坑洼洼。
他围着那把嘎吱作响的破藤椅。
脚尖在泥地上随意地踢出八个浅坑。
手腕翻转。
八块灵石准确无误地落进坑里,按八卦方位排布。
一个最简易的聚灵阵布好了。
朱璟一屁股坐在藤椅上。
藤条断裂的地方扎了下大腿,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盘腿坐好。
双手在腹部结了个修仙界最基础的吐纳印。
闭上双眼。
心念一动。
地上的八块劣质灵石同时闪过一丝微光。
聚灵阵启动。
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像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
疯狂地向藤椅的方向汇聚。
池塘边那几株发光的灵草,叶片在无风的夜里摇曳起来。
草叶间吐出的天地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
丝丝缕缕。
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蛇。
顺着朱璟的鼻腔,平稳地钻进他的体内。
丹田里的灵液开始翻滚。
每吸入一口白雾,灵液的颜色就加深一分。
练气期圆满的修为,在这个破落的东宫后院里,缓慢而坚实地向上攀爬。
“总算清静了。”
朱璟一边吐纳,一边在心里感叹。
“没有黄子澄那种满嘴喷粪的酸儒。”
“没有半夜在窗户底下扔毒药的刺客。”
“也没有老头子那种动不动就拿剑逼人的疯狂老头。”
他放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彻底沉浸在灵气洗刷经脉的舒畅感中。
接下来的几天。
东宫真的变成了一座死寂的孤岛。
老朱那句“太孙静养”的口谕,加上之前铁水浇门的余威。
让满朝文武对这个院子敬而远之。
藩王们更是连夜收拾包袱,灰溜溜地滚回了封地,生怕走慢了一步被这位活阎王找后账。
没有人来请早安。
没有太监端着厚厚的折子来恶心他。
甚至连外头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朱璟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咸鱼日子。
每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太阳晒到屁股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脸连铜盆都不用。
直接走到池塘边,捧一把清水往脸上一泼。
冷水激在脸上,透着股精神劲。
签到成了他每天唯一的工作。
但这几天系统似乎也跟着他一起躺平了。
给的都是些修仙界的破铜烂铁。
什么缺了口的炼丹炉、发霉的符纸、还有一本只剩半本的《低阶灵草养殖手册》。
朱璟看都没看,全一股脑塞进空间吃灰。
饿了。
他连厨房都不去。
直接走到池塘边,从那株发光的小树上摘两颗银色灵果。
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咬破果皮,里面全是浓缩的灵液。
酸甜口。
两颗下肚,饱腹感能撑一整天,而且浑身轻飘飘的。
吃饱了就躺回藤椅上。
继续运转吐纳法。
东宫的灵气越来越浓。
在聚灵阵的加持下,院子里的荒草都开始疯长,隐隐有了变异的趋势。
朱璟丹田里的变化最大。
原本像清水一样的灵液。
经过这几天的疯狂压缩和提纯。
变得越来越粘稠。
颜色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
在丹田的正中心。
那团乳白色的灵液开始缓慢旋转。
越转越快。
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个浑圆的固体雏形。
那是结丹的先兆。
这要是放在修仙界。
十五岁就摸到金丹门槛的天才,早就被各大宗门抢破头了。
但在大明朝。
朱璟只觉得有点遗憾。
“这结丹速度还是太慢了。”
他闭着眼,在心里叹气。
“早知道就该管老头子要两座金矿,买点高级聚灵阵盘。”
“这破灵石阵,吸得太不利索。”
这天中午。
阳光很好。
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像盖了床刚弹过的新棉被。
没有风。
朱璟四仰八叉地躺在藤椅上。
脸上盖着那本破破烂烂的《低阶灵草养殖手册》,用来挡刺眼的阳光。
呼吸绵长平稳。
他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院子外头的青石板甬道上。
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
声音很碎。
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做贼一样在往前挪。
鞋底擦着地砖,发出细小的摩擦音。
朱璟的耳朵动了动。
他现在虽然闭着眼,但神识早就覆盖了整个院子。
连墙头上一只蚂蚁爬过的动静都能听见。
更别说这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了。
那脚步声在被踹烂的院门外停了一下。
紧接着。
一个干瘦的脑袋,从半掩的破门板后面探了出来。
脑袋上没戴皇冠。
也没戴乌纱帽。
只是用一根最普通的黑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
老朱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常服。
这衣服料子虽然还行,但袖口都已经洗得发白了。
要是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准会被人当成哪个富贵人家的老管家。
他探着头。
两只布满老人斑的干枯手掌,不安分地搓着。
手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
老朱看到池塘边的那些发光灵草。
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那把破藤椅上。
看着盖着书、睡得四仰八叉的朱璟。
老朱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干瘪的菊花。
他把手背到身后。
蹑手蹑脚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像个怕惊醒主人的偷油老鼠,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