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咧开的嘴角硬生生卡在半空,下颌骨发出一声轻微的挫响。
他举在半空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放下。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躺在藤椅上的朱璟。
大孙想跑。
连逃跑后的竹楼盖几层都想好了。
老朱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土,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那把刚变黑的胡子。
发丝坚韧,不再是那种枯草般的干涩。
手底下的皮肉紧实温热,这是真真切切的阳寿。
但这多出来的一百年寿命,在大孙眼里,竟然成了他推卸太孙之位的借口。
老朱没发火。
他把手背到身后,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指节。
指甲抠进肉里,渗出一点血丝。
他深深看了一眼还在闭目养神的朱璟。
转身。
厚底靴在青石板上踩出重重的响声,大步迈出了东宫的破院门。
明黄色的常服在冷风里翻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第二天。
五更天刚过,天灰蒙蒙的。
奉天殿前,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珠子。
满朝文武按着品阶站好。
冷空气冻得人直缩脖子,几个老尚书把手死死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咳嗽声。
“皇上驾到——”
王景弘尖细的嗓子在大殿内回荡。
群臣低着头,准备例行公事地跪拜。
沉重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出。
咚。咚。
靴底砸在金砖上的声音,比平时要响得多。
甚至带着一股隐隐的破风声。
不是那种拖沓、沉重的拖步,而是脚踏实地的、充满力量的震响。
老朱大步流星地走上丹陛。
他今天没戴那顶十二旒的皇冠,也没戴平天冠。
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合身,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些松垮。
兵部尚书齐泰站在前排。
他手里捏着一本刚写好的折子,关于京营换防的事。
听见这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齐泰下意识地抬起头,准备出列奏事。
他的目光。
刚刚落在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齐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当啷。”
他手里那块上好的象牙笏板。
直接从五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金砖上,滑出去两尺多远,发出一声脆响。
折子也掉在地上,散开了一半。
他没去捡。
齐泰张着嘴,下巴像是脱了臼。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坐在龙椅上的老朱。
这哪里是那个六十多岁、脊背佝偻的开国老皇帝。
龙椅上的人。
满头乌黑的头发,在晨光下亮得发油。
没有一丝杂色。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深如刀刻的皱纹被生生抹平了大半。
下巴上那把标志性的胡须,黑得像墨。
他挺直了腰板,坐在那里,像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黑铁山。
这分明是一个刚过四十、气血正旺的壮年汉子!
“皇……皇上?”
齐泰的声音劈了叉。
干涩,沙哑。
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怀疑。
这声惊呼,像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火星。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纷纷抬起头。
几百道目光。
齐刷刷地越过丹陛,集中在老朱的脸上。
死寂。
奉天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没了。
风吹过殿外红漆柱子的声音,在此刻听得清清楚楚。
户部尚书夏原吉揉了揉绿豆眼。
他以为自己昨晚看账本看花了眼。
再睁开眼,龙椅上的老朱依旧黑发黑须,眼神冷厉如刀。
夏原吉觉得自己的膝盖骨瞬间失去了力量。
不光是他。
满朝的文武,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
在这一刻。
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返老还童。
这四个字,像一声闷雷,在每个人的脑浆子里炸开。
前几天,老百姓喝了井水力大如牛。
他们还可以当作是乡野传闻,是愚民的夸大其词。
但现在。
活生生的皇帝。
昨天还满头白发,今天就黑发如墨。
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坐在他们面前!
“这……这是仙迹……”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颤抖着挤出了一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奉天殿里的气氛。
扑通。
夏原吉第一个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双手伏地,把头狠狠磕在地砖上。
紧接着。
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
哗啦啦。
几百名大明朝最核心的官员。
文臣武将。
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朝服的布料摩擦声连成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皇上万寿无疆!”
夏原吉扯开公鸭嗓,声嘶力竭地大吼。
“万寿无疆!”
几百人齐声跟进。
声浪在奉天殿高高的穹顶下碰撞,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这四个字。
平时喊,那只是朝堂上的例行公事,是规矩。
但今天。
这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透着对那肉眼可见的“长生”的极度狂热!
每一个官员的眼睛里,都烧起了一团火。
皇上能返老还童,那这大明朝,就真的成了仙朝!
只要他们尽心办事,是不是也有机会,能讨到一口那让人白发转黑的仙药?
老朱坐在龙椅上。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雕龙的扶手上。
指节宽大,充满力量。
他没喊平身。
就这么俯视着下面这群像疯了一样的臣子。
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寿无疆”。
换做以前,老朱听到这话,心里顶多是受用。
但今天。
他没有得意忘形。
那双变黑了的狼眼里,没有沾沾自喜。
反而透出一股比这冬日寒风还要冷、还要深邃的算计。
大孙想跑?
想把这烂摊子全甩给他?
老朱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他摸了摸下巴上乌黑的胡子。
手指感受着那坚韧的发丝。
大孙给了他这副年轻的身躯。
给了他这一百年的阳寿。
那他朱元璋。
就要用这副重获新生的身骨,这多出来的一百年。
把这大明朝的千疮百孔,全给他补平。
把这天下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全给他剁碎。
老朱目光扫过下方的群臣。
那些因为贪婪而发抖的肩膀,那些因为狂热而磕破的额头。
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要用这长生的诱惑。
把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全变成最听话的疯狗。
他要用这铁血的手段。
去砸开漠北的王庭,去扫平西域的黄沙。
他要给大孙。
铺一条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无人敢逆、无人能撼动的仙朝大路。
到时候,这大明的龙椅。
他大孙就是想不坐。
这天下的老百姓,这满朝的文武,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