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一声机械的电子音顺着神识连接，直接砸在陆渊的脑海深处。
带着半人马座坐标的冰冷数据流。
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钉，试图强行楔入一块实心的钛合金装甲。
陆渊连眼皮都没抬。
庞大的识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懒得去解析那串杂乱的二进制代码。
但趴在他背上的太阴幽荧，动了。
这尊晶莹剔透的极阴神兽，缓缓扬起刚凝聚成型的头颅。
两条半透明的光带龙须在海风中一甩。
银白色的眼眸转动，死死锁定了漆黑的夜空。
有东西在窥探。
这就够了。
太阴幽荧张开下颌。
没有声带震动的咆哮。
没有刺眼的光束。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限的极阴之力，顺着那道外星探测信号的来路，狂飙突进。
几千公里的空间距离，在神识层面只是一瞬。
地球大气层边缘。
这里是死寂的真空。
外星探测波本质上是一束高频电磁脉冲。
它们带着高维文明的傲慢，正准备大面积扫描地球的地表数据。
极阴之力撞了上去。
就像一堵绝对零度的无形冰墙，直接糊在了高速行驶的列车头上。
没有爆炸。
只有微观层面的残酷绞杀。
脉冲信号瞬间宕机。
排列整齐的数据流，在遭遇极阴之力的瞬间，分子运动被强行停止。
信息链条崩断。
电磁波被冻结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碎片。
乱码在真空中闪烁了两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
随后彻底湮灭。
连一点电磁残余都没留下。
太阴幽荧合上嘴巴。
它重新把下巴搁在冰冷的黑色龟甲上。
连打个哈欠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纯机械的数据流，连塞牙缝的资格都够不上。
但碰撞并没有就此平息。
两股不在同一个量级的能量，在大气层外围硬碰硬。
物理界限被强行撕扯。
一圈肉眼看不见的磁场涟漪，在碰撞中心成型，猛地荡开。
涟漪像一个倒扣的巨型透明碗。
迅速扫过大半个地球。
途经高纬度地区时，地球磁场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天空中的极光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
红绿交织的光带在夜空中疯狂扭曲、断裂。
最后变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像是在大气层上泼了一盆稀释的血水。
北欧海域。
斯瓦尔巴群岛以东。
这里终年被积雪和浓雾笼罩。
气温常年在零下三十度徘徊。
一艘挪威的远洋破冰渔船正在缓慢航行。
驾驶舱里。
大胡子船长正端着搪瓷缸喝热咖啡。
仪表盘上的指南针突然像疯了一样，顺时针狂转。
雷达屏幕爆出一团刺眼的白色雪花。
船长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洒在手背上。
他没顾上烫。
因为他感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空气里充满了一股让人窒息的静电味。
磁场涟漪扫过这片冰冷的海域。
没有掀起狂风。
却引发了地壳深处的低频共振。
海底的玄武岩层发出沉闷的嗡鸣。
嗡鸣声顺着粘稠的海水往上导。
撞在了一块横亘在海面上、面积超过两万平方公里的万年冰川上。
冰川的厚度接近两百米。
冰层呈现出古老的幽蓝色。
平时连核潜艇的鱼雷都炸不穿。
“咔。”
一声很轻微的脆响。
在死寂的冰原上，这声音比火炮发射还要刺耳。
一道白色的裂纹，出现在冰川的正中央。
裂纹开始疯狂蔓延。
速度快得肉眼根本跟不上。
冰层内部发出让人牙酸的挤压声。
眨眼间，白线贯穿了整块大陆架延伸出来的巨大冰盖。
“轰——！”
巨大的物理声效终于炸开。
几千万吨实心坚冰被蛮力生生撕裂。
声音大得把方圆十几里内栖息的极地海鸟，活活震破了内脏。
带血的鸟尸像下饺子一样砸在冰面上。
冰川断了。
裂口笔直。
像被一把几万米长的无形铡刀，从天上狠狠剁了下来。
断裂面光滑如镜，透着森冷的寒气。
两块庞大的冰盖失去平衡，向两侧倾斜。
边缘碎裂。
大如百货大楼的实心冰块，轰隆隆地砸进黑色的海水里。
水花冲起上百米高。
白色的冰水混合物在海面上疯狂翻滚。
形成一个个直径几十米的致命旋涡。
那艘挪威渔船被涌来的巨浪高高抛起，船长死死抱住舵盘，脸色煞白。
冰盖下方的水压剧烈变化。
原本死寂的深海，被搅成了一锅乱粥。
在海床底部，一条横跨了几个板块的巨大壕沟里。
沉睡的东西被强行吵醒了。
那是一条蛇。
或者说，是一条变异到面目全非的远古巨蟒。
它的体型很长。
盘在海底黑色淤泥里的身躯，拉直了少说也有千米。
但它实在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
就像是一具在海底风化了几个世纪的骨架，强行套上了一层皮。
浑身上下布满惨白色的鳞片。
没有半点光泽。
鳞片边缘长满了一层暗绿色的寄生海藻和藤壶。
随着海流的涌动，海藻像一蓬乱发般飘摇。
冰川断裂的共振，刺痛了它的神经。
巨蟒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竖瞳，但颜色是浑浊的土黄色。
眼角还挂着分泌出的粘稠白浆。
它饿了很久。
从上一个冰河世纪开始，就一直靠休眠来降低新陈代谢。
现在地壳的震动打破了海底的压力平衡。
它没法再睡下去了。
巨蟒扭动干瘪的身躯。
海底的淤泥被大面积搅浑。
几根粗大的白骨从泥沙里翻了出来。
它两侧的皮肉突然诡异地鼓起。
“哧啦”一声。
腐筋断裂。
一对肉翅从惨白的鳞片底下弹了出来。
那不是鸟类的羽翼。
而是类似巨型蝙蝠的肉膜翅膀。
膜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粗大血管，边缘参差不齐。
甚至还有几个被海底寄生虫咬出的破洞。
肉翅在海水中猛地一划。
巨大的阻力转化为强悍的推力。
巨蟒庞大的身躯脱离了海底的淤泥。
向上冲刺。
速度越来越快。
惨白的身躯在幽暗的海水中拉出一道浑浊的水流残影。
水压顺着它的鳞片向后滑落。
它需要空气。
更需要血肉。
海面上，冰川断裂的余波还没平息。
大块的浮冰还在互相撞击、挤压。
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
水下突然冒出一大片密集的气泡。
气泡大得像一个个热气球。
在水面相继炸开。
散发出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砰！”
水面轰然炸裂。
一颗堪比重型卡车头大小的倒三角蛇脑袋，直接顶破了半米厚的浮冰。
坚冰碎屑四下飞溅。
几块锋利的冰碴子划过它的嘴角，切开了一道小口子。
黑红色的浓稠血液流了出来。
滴在白色的冰块上，触目惊心。
巨蟒根本不在乎这点疼。
它的身躯源源不断地从水下拔起。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大半截惨白色的蛇身钻出了海面。
水流顺着它粗糙的鳞片往下疯狂泼洒。
带起大量的冰水混合物。
像一场小型的局部暴雨，砸在周围的浮冰上。
它完全不像东方神话里的神龙。
它丑陋、畸形、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身体扁平，肋骨在皮下根根凸起。
像是随时会刺破干瘪的皮肤。
肉膜翅膀彻底展开。
翼展接近三百米。
翅膀用力扇动，卷起一阵带着浓烈腥风的冰冷龙卷。
吹得海面上的碎冰疯狂打转。
这就是西方神话里记载的灭世魔物。
环绕世界之蛇。
耶梦加得。
只不过，眼前的这只。
完全就是个被远古基因折磨的残次品。
没有神圣的威压。
只有暴躁的破坏欲，和对食物的极度饥渴。
巨蛇仰起头。
土黄色的浑浊竖瞳，死死盯着天空中阴沉的积雨云。
它张开下颌。
嘴角裂开到一个违背骨骼结构的夸张角度。
两排参差不齐的毒牙暴露在空气中。
暗黄色的毒液顺着牙尖滴进海里。
海水沸腾。
浮冰被腐蚀出几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嘶——吼！”
它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声。
声音不像野兽。
更像是指甲用力刮擦生锈铁皮发出的尖啸。
难听。
刺耳。
带着穿透骨髓的恶寒。
声波穿透了云层。
在稀薄的大气层内来回回荡。
地球轨道外。
距离地面三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
一颗隶属于欧洲航天局的低轨道气象卫星，正好滑过北欧海域的上空。
卫星底部的光学镜头正在执行例行的云图扫描。
焦距自动调整。
快门电子阀无声开合。
那张长着肉翅、张开血盆大口的惨白蛇脸。
连同它对着天空嘶吼的姿态。
刚好被镜头框在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