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川现在连总设计师都没有。”
韩世昌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顾承安自然听不到。但发布会过去还不到两天,远川已经尝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上午九点,韩恺带着三家猎头机构的推荐名单进了会议室。
名单一共二十七人,第一页看上去很漂亮:某研究所前型号负责人、某民营航天公司副总师、某发动机项目技术总监。可逐一核对后,顾承安发现真正牵头组织过完整运载火箭型号研制,又有可能离职的人,少得可怜。
“这位不是负责整箭总体的,只带过结构专业组。”韩恺指着其中一栏,“这位做过重要项目,但目前没有离职打算。还有两位涉及保密与任职限制,暂时不能深入接触。”
顾承安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说可以把待遇往上提?”
“提过了。有人甚至不让猎头把我们的报价念完。”
桌上还摆着昨天那场发布会的报道。顾承安在台上说过,要让远川的火箭替他们回答质疑。可一枚火箭要先有技术路线、设计人员、试验条件,还得有人把这些环节组织起来。
现在,远川连这个人都没有。
下午,顾承安总算约到一位曾在成熟商业航天企业负责型号研制的专家。对方愿意见面,地点却选在机场附近一家普通酒店的会议室,连行李都没有托运。
专家姓魏,五十岁出头,坐下就问:“顾总,我看了你们的发布会。你们准备做什么级别的运载火箭?”
“公司初期以商业运载为方向,具体型号希望由总设计师牵头论证。”
“发动机准备自研,还是先用成熟供应链?”
“需要评估。”
“总体、控制、结构,现在哪个专业有负责人?”
顾承安如实告诉他,核心岗位还在寻找。
魏工把面前的水杯推开了一点。
“顾总,我不是说远川不该做。你们有资金,敢进来是好事。但总设计师不是来给一家新公司补全招聘表格的。你现在连准备验证什么都没定,让我怎么判断这事能不能干?”
顾承安解释,远川愿意先支付前期论证费用,让技术负责人参与搭建方案,投资方不会替工程师规定首飞日期。
“你这句话比发布会上那些话实在。”魏工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可我手里有正在推进的型号,有二十多年的团队关系。你们凭什么让我把这些扔下?”
直到告辞,两人也没有谈到薪酬数字。
临走前,魏工说:“开投资公司,先把钱找齐。开火箭公司,光把钱找齐,可还差得远。”
顾承安没有反驳。他把那几页准备好的待遇方案放回公文包,送魏工出了门。
第二次接触更让人无奈。
韩恺通过朋友联系上一位四十多岁的推进系统负责人,对方已经在一家成熟企业带团队,家庭也安顿在当地。远川愿意开出更高的薪水,并支持他组建新团队。
电话里,对方很客气:“韩总,我相信你们出得起这笔钱。问题是,我现在手里有发动机,有试验计划,有一批跟了我好几年的同事。”
“这些远川以后也会有。”韩恺说。
“我知道你们想要以后。可我要是真过去,头两年可能都在招人、找场地、谈供应商。我还有多少年能亲自盯着发动机点火?”
他没有拿远川开玩笑,也没有提出更高的条件。
“给的钱多,我感谢。但我找的不是一份更贵的工作,是一枚能够真正飞起来的火箭。”
挂断电话,韩恺盯着桌上的候选人名单,把第二个名字也划掉了。
当晚,财经博主秦锐又发了一条消息。
“远川已经完成了造火箭最容易的环节:给公司取名字。剩下只差总设计师、发动机、试验台和一枚火箭。”
评论里有人接着嘲讽:“至少ppt有了,建议先把ppt发射上去。”
韩恺把截图发给顾承安,问要不要回应。顾承安只回复两个字:不必。
晚上,他向王默汇报了两天的招聘情况。
“条件开得不差,但有完整型号经历的人基本不愿动。再提高待遇,也许能多约几个人见面。”
“他们不来,是嫌钱少?”王默问。
“不是。有的舍不得现有团队,有的觉得我们没有技术基础,去了要从头搭架子。还有人怀疑远川过两年就不想玩了。”
王默没有让他继续加价。
“那就别只找已经坐稳位置的人。有没有真正带过项目,眼下却没有合适平台的人?最好是还想自己做一枚火箭的。”
“这种人也许有,不过履历不一定好看。”
“我要的是能把团队带起来的人,不是拿简历去参加评奖。”
顾承安听完,让韩恺调整方向。除了猎头推荐,他们开始通过行业顾问、退休工程人员和前同事寻找线索。候选人经历要核实,不能为了抢人碰保密资料,也不能只凭职位名称判断能力。
第三天下午,顾承安在北京见到了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
对方姓宋,曾长期参与运载火箭型号工作,如今偶尔为民营企业做技术咨询。听完远川的打算,他先提醒了一句:“你们这种从零起步的公司,最缺的不是明星专家,是一个能把各种专业拢到一起的人。”
顾承安问:“您心里有人?”
宋工端起茶杯,半天才说出一个名字。
“严知行。”
顾承安没听过,韩恺却在笔记本上迅速搜出了资料。
四十七岁,早年参与过成熟运载火箭型号研制,后来进入民营商业航天公司,担任总设计师,负责组织总体方案和多个专业团队。
履历的最后一段并不好看。
那家公司在关键项目上多次推迟进度,资金链随后紧张,投资人和技术团队发生冲突。严知行在争议最激烈的时候离开。网上甚至有人把项目停摆的责任算到他头上。
“这人有问题?”韩恺问。
“当然有。”宋工说,“脾气硬,不擅长哄投资人高兴。项目没能走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能说毫无责任。”
顾承安问:“那您为什么推荐他?”
宋工放下茶杯。
“因为你要找的是总设计师,不是公关总监。”
他顿了顿,又说:“网上骂他的人多,真正跟他一起做过型号的人,却不一定这么看。你们自己去查,不要听我一句话就把人请过去。”
回酒店的路上,韩恺找到了几篇旧报道。其中一篇提到,严知行曾反对在某次条件尚不充分的情况下推进关键试验,因此与管理层发生严重分歧。报道没有披露完整的技术依据,外界也难以判断各方责任。
顾承安把资料翻了两遍。
越看不清,越值得查清楚。
他请宋工代为转达见面邀请,同时说明远川愿意先谈技术路线和筹建条件,不急着谈待遇。
第二天,宋工的电话来了。
“我把你们的情况告诉他了。你们的发布会,他也看过。”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不缺工作,也不想再替资本做一场表演。”
顾承安仍不死心:“能不能至少安排半小时?我们当面解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宋工把严知行的原话转了过来。
“做金融的,还是先把金融做好。火箭不是有钱就能造的。”
顾承安握着电话,终于明白宋工为什么说严知行脾气硬。
当晚,他将资料和对方的答复一起发给王默。
王默先看了他的经历,又把那几篇报道读了一遍。
“他是不是确实参与过完整型号?”
“初步资料是这样,但具体分工还要核实。”
“那就接着查。”
“王总,人家连见面都不愿意。”
王默把严知行的名字圈了出来。
“总设计师不是招个经理。人家不信远川,我总得先让他看看,我为什么要找他。”
“您打算?”
“帮我订张去北京的票。”
顾承安劝道:“我再托宋工约一约,免得您白跑一趟。”
“约可以。要是他还是不见,我也去。”
王默合上资料。
“第一次请不到,就请第二次。”
“我倒想亲自听听,他凭什么认定远川造不出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