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全那场过后,陆寻好几天都浸在那种暖里。
他头回觉得,修东西这件事,比在写字楼里做运营,实在得多。运营做的,是看不见的数据,修的是能摸着的念想。前者月底清零,后者落在人心里,不清零。
这种实在,连他母亲那头的催婚,都显得远了。前几日母亲又发来语音,问工作稳不稳,他回了一句稳,没多解释。搁以前,他得编半天,怕母亲担心。如今他摸着这些旧物,竟生出底气,修的是人心,这活计,比写字楼那工位,稳当。
他这些天多了个习惯,每天打烊前,都把周伯那三样东西擦一遍。戒指、信、顶针,摆成一排,像三个安了家的人。何婶路过,扒着门框笑,说小师傅,你这铺子,如今成老街的念想陈列馆了。陆寻也笑,说您别打趣,这都是街坊托付的。
周伯说要来的那天,是个阴天。老街的瓦上积着云,风里带点雨前的潮。陆寻刚把柜台擦完,风铃响,周伯进来了,手里攥个牛皮纸信封,比往常精神,背似乎也直了些。
他坐下,把信封推过来,说小陆,这里头是两千块,你收着。
陆寻没接,说周叔,您这是?
周伯说,我那点退休金,攒了大半辈子,本来是想留着办后事的。可前儿你让我听她一回,我这心里,啥都放下了。后事不急,这钱,我想托你办件事。
他说,老街还有多少像我这样的,老伴走了,留点旧物,修不起,也不敢修,怕修坏了,连牵念都没了。你手艺好,心也软,可你开门做生意,总不能白干。这钱你留着,往后谁家实在困难,你替我垫上,就当是我老周,替他们修一回。
周伯说这话时,眼神清亮,像把憋了半辈子的劲儿,都使在这件事上。他说小陆,我那口子生前最见不得人难,街坊谁家揭不开锅,她总偷偷塞一把米。如今我替她,接着帮。
陆寻盯着那信封,喉咙发紧。他记起自己被优化时,那三万二补偿金,和下月房租之间二十三天的缺口。他太知道,两千块对有些人意味着什么。周伯把这钱交出来,不是施舍,是把刚找回来的踏实,分一半给旁人。
他接了,说周叔,钱我收,可我得立个规矩。您这钱,我单独立一本账,谁家用了,记上,等他们宽裕了再还,还不上,就算您老的善心。我每月把账给您看。
周伯乐了,说行,你办事,我放心。我那口子生前就爱张罗,她要在,准赞成。
系统面板在这时跳了一下,比往常亮:
【支线·周伯线 闭环奖励】 委托人释然度:圆满 匠心值 +25(当前 28) 残言收集:2/3(最后一枚待触发)
陆寻看着那行,心里一热。这二十五点,不是数字,是周伯三十年的心结,终于落了地,化成了他手里的底气。他想,原来这系统赏的,不是苦劳,是真心。你把一段遗憾圆了,它就把一份力气,还给你。
他调出面板,翻了翻那两个灰着的栏,补全遗憾已经亮了,剩个通灵还暗着。系统说通灵要等念想场练到家,他估摸着,再圆几桩深的,就该临门一脚。到那时,他或许能真跟旧物里的人,说上话。
他收了面板,看周伯还坐在对面,乐呵呵的,像年轻了十岁。陆寻想,这大概就是修心的回报,修的是别人,暖的,是自己。
周伯没急着走,凑到柜台边,说小陆,我跟你说个事。前儿我遇着老街那帮老伙计,忍不住跟你婶子那事显摆了两句,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这几日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拐着弯问我,你那铺子,真能让人见着走了的人不。我说我见的真真的,她就在灯影里,冲我笑。
陆寻笑,说周叔,您这是给我打广告呢。
周伯说,我这叫实事求是。我琢磨着,往后您这门槛,得被人踩平了。你可得悠着点,别应承太多,修心这活儿,费神。
陆寻记下了。忽然他有点盼,又有点愁。盼的是,能多圆几桩,像周伯这样的。愁的是,自己匠心值虽涨了,可深级念想场一场就掉十点,再来几场,又得攒。记忆里,系统那句外力抽取,和爷爷的守魂,这老街的旧物,有人守,就有人惦记,太平日子,不会太长。
下午,周伯介绍的第一桩真来了。隔壁巷的刘婆,拄拐来了,捧个缺了角的银锁,说这是她闺女满月时戴的,闺女走得早,这锁她收了一辈子,昨儿不小心磕了,来问问能不能补。陆寻接过来,指尖一搭,画面里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腕上戴着这锁,咯咯笑,伸手要抱。他调了银粉,顺着缺角补好,又刻了朵小梅花遮住接缝,锁又圆了。刘婆捧着,眼泪在眼眶打转,说这下,闺女又能戴着了。
陆寻没收钱,说刘婆,周伯那钱,给您垫上了。刘婆愣了,说老周?陆寻点头,说周伯说,替这老街修遗憾。刘婆抹泪,说老周这人,一辈子心善,走了的人惦记,活着的人也惦记。
第二桩是傍晚来的。老吴头拎个瘪了的音匣子,说是老伴生前最爱听的,里头就一首戏,放了三十年,前些天不响了。陆寻拆开,里头发条锈死,他换了根新的,调好齿,匣子又转起来,咿咿呀呀的戏声,在铺子里绕。老吴头闭着眼听,说这调,跟她哼的一个样。陆寻也没收钱,记进周伯的账。
第三桩是吃过晚饭来的。对门小孙女,攥个断了发条的小发夹,说这是奶奶留下的,别上去就不响。陆寻接了,换发条,卡正,发夹一弹,哒哒响。小丫头乐了,说奶奶又在跟我说话了。陆寻摸摸她头,也没收钱,记上账。
一天下来,账上记了三笔,都是周伯的钱垫的。陆寻合上本子,觉得这账本比他从前做运营的报表,沉得多。那上头记的不是钱,是一个个活人,不肯放的手。
夜里打烊前,陆寻对着账本出神。他回想起秦越,想起那间写字楼,想起被优化那天的下午四点。若没人推他一把,他至今还在那冷板凳上,做着清零的数据。如今他守着这间铺子,账上记的,是一个个活人。他猛地觉得,秦越那句优化,不是对他最坏的事,是把他,优化回了该待的地方。
傍晚,燕子来喊他吃饭,看见账本,说你还真记账啊。陆寻说周叔的钱,得算清。燕子说老街就你较真,可也就你,把这事当事。她顿了顿,说陆哥,我奶前儿还念叨,说她有把顶针,我爷留下的,也想拿来让你瞧瞧。陆寻说让她来,不收钱,周伯的账上记着。
燕子走了,陆寻把刘婆的锁、老吴头的匣子,和周伯那三样,一块儿摆好。五样东西并排,像五颗定了的心。周伯的托付,他接了,这间铺子,从此不只是修物,也修穷人的遗憾。
他扭头看座钟。裂缝里的金边,今晚格外温。爷爷的声音、周婶的信、周伯的泪、刘婆的锁、老吴头的戏,一样样叠上来,倏地他很清楚地知道,从周伯这信封开始,这间铺子要接的,不止是旧物,是整条老街,没说出口的爱。
他把手按在座钟上,轻轻说了句,爷爷,您留的局,我接着走。
座钟裂缝里的金边,像是应了一声。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这间重新活过来的铺子,和铺子里,那个替整条街,守着执念的人。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