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干什么?”
曹秀琴抬头看见赵翠兰,红着眼,疯了一样朝她扑过来,“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赵翠兰来不及躲,结结实实挨了她两巴掌,疼得直抽气。
刚想还手,就被曹秀琴的两个儿媳妇死死按住,巴掌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
怎么也挣不开,赵翠兰气得胸口发闷,下意识干呕。
这下,抓着她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反应快。
曹秀琴扭头就跑。
两个儿媳妇,一个拿盆,一个紧紧捂着赵翠兰的嘴,生怕下午的事再来一次。
赵翠兰抓准时机,扭头朝乔保山喊道:“大队长,齐月华知道了。”
乔保山“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一顿,这才开口,“让她说。”
曹秀琴心里的火没散出去,转头冲两个儿媳妇骂道:“杵在这干吗?你们也死了,抬不动脚?”
“还不赶紧去烧点水,等会儿给铁牛擦擦。”
二儿媳妇还怀着孕,吓得腿肚子发软,刚想开口,就被嫂子一把拽了出去。
赵翠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把齐月华替乔玉珠扯谎、作证的事都说了出来。
曹秀琴脸色骤变,狠狠啐了一口:“她知道咱们绑了乔玉珠、给她下药,又怎样?建国都说了,她儿子手废了,以后都别想回部队。”
“没了军官儿子,她一个寡妇还能翻了天?”
赵翠兰低头翻了个白眼,再抬头又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她如果把事情闹大,咱们谁也得不了好。”
“别的不说,保山哥的大队长肯定是得让给别人。”赵翠兰觑了一眼几人的表情,压低声音,“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连累铁柱、铁锤两兄弟。”
这话一出,一直在堂屋没吭声的两兄弟对视一眼,瞬间急了。
乔保山吐出一口旱烟,烟雾缓缓散开,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赵翠兰接着说道:“齐月华那边我去沟通,但嫂子不能去找乔玉珠的麻烦,至少最近不行。”
“行,按你说的办。”乔保山磕了磕烟杆,一锤定音,“铁牛明天一早下葬,结亲的事谁也不准再提。”
“不行!”曹秀琴的声音猛然拔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铁牛啊…你爹被狐狸精迷了心了,连你的死都不顾了。”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曹秀琴的脸上,她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曹秀琴浑身发抖,嘴里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被乔保山眼里的寒意逼了回去。
乔保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翠兰,“你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翠兰得了保证,悬着的心落下,也不逗留,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曹秀琴压抑的哭声和乔保山低沉的呵斥:“闭嘴!还不是你惯孩子惹出来的祸事。”
赵翠兰走出院子,身后的木门“嘎吱”一声被风带上。
赵翠兰吓得浑身一抖,想起铁牛那张死白的脸,埋着头匆匆就往家赶。
*
第二天一早,乔玉珠起床时,赵翠兰已经在灶台忙活了。
乔玉珠瞧着,赵翠兰眼下一片青黑,脸上还有些红肿,显然昨天在大队长家没讨到好。
乔玉珠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和鸡蛋,油锅一热,蛋液在锅底滋啦作响。
不一会儿,厨房就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撒上葱花,乔玉珠端着面碗正要走,就被赵翠兰拦住了去路。
“玉珠,咱们聊聊吧。”
“聊什么?”
“铁牛没了。”
乔玉珠神情淡淡,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哦,他该死。”
赵翠兰定定看着她,“不愧是你爹的女儿,跟他一样心狠。”
乔玉珠打开院门,香气顺着风飘了出去,“那也比被人卖了强。”
没有锋芒的心软是愚蠢。
赵翠兰跟在她身后,双手抱臂,“我知道,铁牛去山神庙跟你脱不了关系。”
“大队长家答应不找你麻烦,但昨天的事,你和齐月华得烂在肚子里。”
赵翠兰顿了顿,“你也不想,自己清清白白的名声跟一个傻子扯在一起吧?”
乔玉珠慢悠悠夹起一筷子挂面,“我怕什么?”
“你们一个为了50块钱和那点红薯能给继女下药,一个私下买卖人口。传出去,别人只会同情我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不容易。”
乔玉珠吹了吹面上的热气,补了句,“当年逃荒,你爹娘要把你卖了,我娘把你买下来,还花了三块银元呢。”
赵翠兰脸一下子黑了,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起这件事。
“乔玉珠,齐月华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辈子。”
说完,赵翠兰摔门就走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乔玉珠听着外面曹秀琴为乔铁牛送葬的哭声,把面条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活着,真好。
吃到一半,乔玉珠瞥见门口那道佝偻的身影,勾了勾嘴角。
运气不错,第一天,鱼就咬钩了。
乔玉珠夹起碗里金灿灿的煎蛋,轻轻咬了一口,斯文又好看。
“咕咚。”
门外传来一道清晰的咽口水的声音。
乔玉珠眼里闪过笑意,放下筷子,又进屋拿了一罐麦乳精,给自己冲上。
门外的王桂芝眼睛黏在麦乳精的瓶子上,怎么也挪不开。
乖乖,麦乳精啊!那可是城里工人、干部才喝得起的好东西。
“玉珠啊,你爹走了,你跟后娘过日子,可得省着点。”
王桂芝舔了舔嘴角,从阴影里走出来。
“婶子早。”乔玉珠像是才发现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这些东西都有保质期,家里就两个人,不喝也坏了。”
“婶子可以帮你喝啊。”
王桂芝眼睛“蹭”的一下亮了,沾着泥的手抓住乔玉珠白色的衬衫,留下一个黢黑的印子。
“那婶子你等等,我去拿个碗。”乔玉珠站起身。
“别麻烦。”王桂芝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碗,递给乔玉珠,“喏,用这个就行。”
说着,还将碗壁上剩的两粒米,舔干净了。
乔玉珠心头一惊,坏了,她的碗!
走近一看,呼~是赵翠兰出工前顺手放下的,幸好。
乔玉珠给王桂芝倒上麦乳精。
碗里还冒着热气,就被她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了
末了,还细细将碗舔了一圈。
乔玉珠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是赵翠兰的碗。
……
中午,赵翠兰收工回来,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一瞅见桌上锃光瓦亮的碗,想都没想,倒了碗凉白开,就往嘴里灌。
刚喝了一口,就“呸呸呸”全吐了出来。
“玉珠,这碗你咋刷的?一股潲水味儿!”
乔玉珠强压住翘起的嘴角,“今天桂芝婶过来,借了你的碗。”
赵翠兰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王桂芝!
那可是半个月才舍得用指尖沾点盐,在嘴里胡噜两圈,末了还得混着水把盐喝下去的邋遢鬼。
“呕~”
赵翠兰弯腰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你、你咋不早说!”
话音未落,就捂着嘴冲到院子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乔玉珠听着外头“哗啦哗啦”的呕吐声,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都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