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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吊完水,才回家,你觉得我能舒服吗?”

庄超英扶了扶眼镜,“那你歇歇,我去看看图南他们。”

这里的屋子不太隔音,黄玲的声音并未压低,庄图南在外面听到了黄玲说的话,等庄筱婷拿着碗出来,他接过来盛好粥递了一碗给妹妹,另一碗自己端在手上,“筱婷,你先喝粥,我给妈妈送去。”

庄筱婷双手捧着碗就准备跟哥哥一起进屋,庄超英掀开帘子刚好和两孩子撞上,怕烫着两人,连忙侧身让开,图南朝爸爸笑笑,端着粥微微侧身进了屋,筱婷跟在身后犹豫了一下,略抬高了些手上的粥,“爸爸,你吃吗?”

“爸爸不吃,你快进去吧。”庄超英打着帘子示意筱婷进去,庄筱婷其实已经饿了,见爸爸这样说,便小心走了进去坐到妈妈旁边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喝着粥。

一天没有进食,但或许是生病的缘故,黄玲并不觉得多饿,甚至胃口也不怎么好,没有咸菜只能喝白粥,她眉头都皱了起来,想了想,起身准备拿盐罐,又想起还剩一点点白糖,转而去拿白糖罐。

给自己和筱婷的碗里都放了些糖,这才重新坐下,“图南,待会儿你吃的时候也放点。”

庄图南和庄筱婷对视一眼,妈妈平时都不让他们吃白糖的,只有来客人、过节或是生病才会给他们冲点糖水喝,妈妈生病粥里放点糖正常,怎么还给他们也吃。

但能吃糖是好事儿,庄筱婷小小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甜!端起碗就要给哥哥尝尝。

庄图南拦下她的动作,“你快喝,妈妈说我等下喝粥也可以放。”

“好,那我快点喝,喝完把碗给你!”

庄超英站在门外,秋天的傍晚已经开始吹凉风了,拢了拢衣服,看了下煤炉上的粥,还在咕噜咕噜,便重新回屋。

“阿玲,炉子上的粥已经好了,你吃完看看要不要端进来,放上烧水壶。”

黄玲喝粥的动作一顿,抬眼冷冷的看向庄超英,这才庄超英看到了黄玲的眼神,被她这样的眼神看的不自觉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庄筱婷捧着碗,不知所措地看向哥哥,庄图南看看妈妈再看看爸爸,也有些害怕。

半晌,黄玲笑了,语气轻柔,但谁都听出了话中的不容置疑,“庄老师,劳驾您动动您的双手,将粥端进来,然后将烧水壶装满水放上去,这不难吧,庄老师天天教学生,总不能这点小事自己都不会吧。”

庄超英皱紧了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可黄玲的声音并不大,就是语气和话不太对劲,一时之间庄超英还真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只能闷头看了一圈,找到烧水壶拿起就出了门。

黄玲重新拿起剩半碗的粥喝了起来,庄筱婷抠了抠碗壁,喝粥的声音小了些。庄图南左看看右看看,学着妈妈平日的样子,准备将桌子上的脏碗收一下。

黄玲冷不丁开口,“将碗碟放到搪瓷盆里,端给你爸爸,让他去洗。”

庄图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应声,将平日黄玲用来洗菜洗碗,还有一家人洗脸的搪瓷盆端来,把脏碗放进去,端着盆迅速往外跑。

刚好看到庄超英拎着烧水壶回来,庄图南眼睛一亮,“爸爸,妈妈让你把碗洗了。”

庄超英看了眼装着脏碗的盆,没吭声,接过放到一边,然后四处看了看,从阳台上拿了洗碗布包裹住锅边边,将粥端进屋放到桌子上的厚木板垫上,然后闷头又出去把烧水壶放到炉子上,才端起瓷盆去洗水池。

屋内,庄筱婷已经喝完粥了,摸了摸肚子,饱了,“哥哥,你快进来喝粥!”

庄图南一把掀开门帘进去,黄玲不管兄妹俩闹腾,嘱咐了句别烫到,白糖不用了放回原位,就起身打算打水先洗个脚。

她还有些精神不济,今晚还是早些休息吧。

一大早,庄超英、庄图南、庄筱婷都醒来收拾,他们今天都要去学校,黄玲听到动静并未起身,而是坐在床上看着他们。

等他们准备出门时,黄玲开口了,“今天放学都不许在外逗留,早点回来,我有事要说。”

庄图南和庄筱婷没有意见,他俩平日放学也都很快就回来了,庄超英皱着眉头说,“我还要备课,昨日歇了一天,我……”

黄玲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我说了,我有事要说,你要是不回来,我不介意去学校找你,只是我要说的事可不是很方便被外人听到。”

庄超英仔仔细细打量黄玲的神色,见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有些生气了,“阿玲,你不要胡闹,你平日……”

“所以你希望我去学校跟你吵?”

庄超英哑然,半晌深吸口气沉声说,“我知道了。”话落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下楼撞见邻居。

“庄老师,去学校呐?黄玲生病好了没?”

庄超英扬起笑,“哎,去学校,好了好了,医生让多休息休息就成。”

“是要多休息休息,你家黄玲天天连轴转,太勤快了,我早就跟她说这样不行,迟早累坏了,你看,这不就病倒了!”

“哎,是是是,嫂子说得是。”

庄图南和庄筱婷两人背着书包趁着庄超英和那些阿姨阿婆寒暄,一溜烟钻了出去,出了巷口,两人哈哈一笑,庄图南牵着妹妹的手就往学校赶。

等家里就剩黄玲一人后,她揉了揉眉心,起床开始盘点家里的物资,黄玲转了一圈发现好像没什么可盘的,值钱点的东西还都是她置办或是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

也就脸盆和一个热水瓶是庄家给的,黄玲站在屋子中间,笑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想起做姑娘时自己做什么都要强,做什么都要最好的,和妹妹黄瑜偷偷畅想未来丈夫的时候,还说要找个顶顶好的,现在呢。

虽说当初和庄超英结婚有避祸的心思,可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她明明不是个忍气吞声地主。

拿起小镜子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脸,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素面朝天、肤色暗沉,眼底都是疲惫,憔悴地妇女脸,碰了碰眼角,满是细纹,头发是她起来后随手扎的低马尾。

盯着镜子,黄玲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她明明是个皮肤白净,日常还会偷用姐姐化妆品,温柔又明媚的女子啊。

颤着手抚上镜子,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自己了,都没想到自己变成了这样。

“爸妈,哥哥妹妹总说我太要强,太好面子,这会吃大亏。嫁人的时候,哥哥再三叮嘱我,在婆家不要过于忍让,受了气就和家里说,即使情况再不好,他们不能都过来,他一人过来也能给我撑腰。

可惜我那时想不通,只觉得哥哥能不让爸妈操心,我也能。这么几年回去也是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过得不错。”

脑中闪过爸妈眼中的担忧,话里的试探,还有哥哥妹妹紧皱的眉头,尤其是妹妹总会跟她没说几句就气得要发火,现在想来,怕是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脸面啊,太要,这日子就难过,可惜我现在才想明白,才看清。”

想到过去受的委屈,在庄家受到的欺压,庄超英的不作为,黄玲抬手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泪水,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