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中,灯火通明,皇贵妃急匆匆赶来,“怎么样,怎么样了?”
平妃即刻迎上前来,眼眶红肿不堪,声音哽咽发颤,满是无措,“太医还在施救,还不知道情况如何。皇贵妃姐姐,这可怎么是好。”
皇贵妃阖上双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酸涩,再睁眼时,眼底凝着一份执拗的坚定,“会没事的。望舒心性纯良、温柔仁厚,向来有福泽加身,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闯过此劫。”
一旁德妃静静倚着竹息立身,眼神复杂地盯着内间,良久,缓缓垂落眼眸,紧握竹息的手掌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宜妃与章佳氏并肩而立,二人皆是神色凝重、满目忧戚,这四福晋要是……两人相视一眼,心底皆是一片沉甸甸的怅然与亏欠。
乾清宫内气氛沉凝压抑,康熙轻轻揉按着酸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太子、胤禔、胤祉、胤祺、胤佑、胤禩都或站或坐在下首。
就在这时,梁九功脚步急促,快步从殿外趋入,“启禀皇上!储秀宫传讯,四福晋病情再次危急,命悬一线。一众太医尽数围在榻前正全力施救,皇贵妃娘娘匆匆赶去了储秀宫坐镇!”
“砰!”
康熙盛怒之下,猛地一挥手臂,将御案上堆叠的奏折、玉镇等物尽数扫落。
“人呢!”
他嗓音凛冽沉厉,带着雷霆震怒,“都过去多少时间了!竟然至今没有查出任何消息!朕要他们何用!
胤礽,胤禔,胤祉,你们三人,亲自去审!一人都不许放过!”
太子、胤禔、胤祉三人神色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垂首,沉声领着,“儿臣遵旨!”
三人躬身行礼后,不敢耽搁半分,转身大步退出乾清宫。
前朝后宫,连着三日皆陷在一片肃穆沉敛的寂静之中。
而经过连日太医昼夜轮守、汤药不断、针石不绝的施救,柔则凶险反复的病情终于彻底稳住,寒毒渐散,脉象日趋平和,虽依旧沉睡未醒,却已脱离生死绝境。
此前落水受惊的三位阿哥早已被各自接回宫中静养。
而胤禛,三日夜寸步不离、水米未进、枯守榻前。几位前来探望柔则、亦心疼四哥的阿哥看在眼里,忧心不已。众人私下几番商议后,由性情敦厚稳重的胤祺、胤佑上前稳住胤禛身形,太医迅速落针让其昏睡过去,否则等柔则醒来,怕就是胤禛性命垂危了。
乌拉那拉府也终于得到了消息,觉罗氏听完如遭雷击,不顾一切地要进宫,皇贵妃收到消息,允准其进宫陪护。
宜修一声不吭跟在觉罗氏身后上了马车,觉罗氏瞧见她什么也没说,两人一路无言,心绪沉沉,结伴踏入宫中。
如今都守在柔则床榻边,觉罗氏握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府中琐事,说着自己日夜不眠的牵挂,宜修静静立在侧旁,身姿端立,眼睛红肿不堪,双拳紧攥,指节泛白,一瞬不瞬凝望着榻上安然沉睡、面色依旧苍白虚弱的嫡姐。
乾清宫之内,气氛依旧肃然。
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三人面上带着连日连夜审案熬出来的倦色,神情却格外严肃,垂手立在御案之前,细细向康熙禀明从一众宫人嘴里拷问到的情况,以及九阿哥几人诉说到的来龙去脉。
胤礽语气沉稳平缓,一字一句慢慢叙道,“回皇阿玛。根源起自一段小太监之间的闲谈。前些日子,胤禵与胤祥在宫里嬉闹之时,偶然听见两名当差的小太监闲话,说今年入冬来得早,天候奇寒,御花园的湖面居然早早结起了一层薄冰。一个小太监说只听过在冰上滑行,却不曾亲身试过,另一个便打趣,叫他赶一个清早,趁着园子里人少,去僻静的角落试着玩一玩。
这话恰好落到了胤禵的耳朵里。胤禵一听滑冰二字便动了兴致,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件事,便也想着亲自去冰面上玩耍一回。
出事那天清晨,他便拉着胤祥,故意甩开了两人的贴身,偷偷溜去御花园。事发时,两人的贴身太监还在阿哥所和上书房寻找胤禵、胤祥。”
胤礽稍稍停顿,继续往下说,“至于胤禟那一拨,情形也差不离。胤禌听见胤禟和胤?商议着要去御花园看冰,胤禌心细,放心不下几位兄长,便要一同前去。在路上,他们又撞见了独自出来闲逛的胤祹。于是这几人,就这样在御花园相遇。
待到他们跑到池一看,水面之上,果然蒙着一层冰。
只是那一层冰看着像模像样,实则冻得并不结实,尤其是池中央就是薄薄一层。胤禵拉着胤祥开始只在边上简单玩耍,后来觉得冰面结实,便拉着人往中间跑。
胤禌见状心里不安,连忙追上前去想要把二人拉回来。结果三人刚靠近中心区域,冰面裂开,三人瞬间掉了进去。
彼时胤禟、胤?、胤祹只在边上玩了一小会儿,便失了对冰面的兴致,转而去攀爬一旁的假山。忽然听见水面传来的动静,三人急忙低头朝池中望去,恰好看见另外三人落水的一幕。
胤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叫胤?跑去远处呼喊宫人求救。他自己和胤祹则留在岸边,一边放声呼救,一边冒险想要踩着冰过去拉扯落水之人。可就在胤禟抬脚踏上冰面的刹那,岸边的冰层也应声碎裂!若不是胤祹拼命伸手拽了他一把,恐怕他也要跟着跌进寒水里面。”
讲到此处,站在一旁的胤禔往前半步,眉头拧起,补充道,“皇阿玛。那些被我们抓到问话的小太监里面,始终找不到胤禵口中听见闲话的那两名太监。仿佛那一番闲谈,是特意送到几个孩子耳朵跟前的。
另外依宫中旧例,每到初冬薄冰初结之时,御花园所有临水路口,必会早早派驻专人把守,竖立起醒目的警示木牌,严禁孩童靠近池边。
偏偏就在出事那一日,整片区域的值守宫人,尽数被一名管事借着临时调派的名义撤走,岸边所有的警示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如此!本该在那个时辰沿着附近宫道巡逻的一队侍卫,全都无端昏倒在了宫道之上!”
三阿哥胤祉紧跟着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那个动手调走值守的管事,我们已经查到了踪迹。可就在我们准备前去提审的前一刻,此人抢先服毒自尽了。
儿臣等人再去调查他的身世背景,却惊骇地发现,依照内务府旧档的记录,这个名字对应的人本应该在数年之前就已经病死在外,根本不可能入得宫门当差!是一份伪造的身份把他送进了宫里。
至于晕倒的那一队侍卫,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被击打的伤痕。其中一名尚有模糊记忆的侍卫说,在失去意识之前,曾经迎面走过一名不起眼的小宫女,自她身上飘来一缕闻着十分奇异的淡香。
只是这名留下异香的小宫女,任凭我们翻遍当日的排班名册,至今也查不到半点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