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协和医院病房里,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
贾东旭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腿的位置,被子还是塌下去的,他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过去的时候,目光还是会停一下。
秦淮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还没喂下去。贾张氏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像是准备随时擦眼泪。
门被推开了。
易中海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们”的表情。
贾张氏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床尾站起来:“老易!厂里那边怎么说?赔了没有?”
易中海没有急着回答,他先走到床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们:“厂里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你快说!到底赔了多少!”贾张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急切,往前凑了半步,像是怕听漏了什么。
易中海看了一眼床上的贾东旭,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淮茹,然后开口了:“厂里重新勘察了现场,认定东旭是违规操作,本来按规定只能赔偿300块。”
“三百?!”贾张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儿子一条腿就值三百?他们打发叫花子呢?”
“你先听我说完。”易中海伸手压了一下,示意她先别急着喊。
“我跟厂里交涉了好几次,又找了工会的人一起说话,最后多争取了一百块。现在总共是四百块,医药费厂里全包,不用你们出一分钱。”
贾张氏的嘴张了一下,像是还要再骂,但听到“医药费全包”的时候,那口气又泄了一些,但仍然不满足:“四百块够干什么?我儿子以后怎么办?他这辈子都干不了活了!我们贾家以后怎么办,他们要负责。”
易中海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厂里同意了,贾东旭的岗位可以由家属顶替。也就是说,你们家可以出一个人,顶替他进厂上班,拿正式的工人编制。”
贾张氏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两盏被同时点着的油灯:“可以顶替?真的?”
“真的。”易中海点了点头,“我跟厂里谈了好几次,最后他们松了口。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贾张氏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易……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东旭废了,这个家差点就散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突然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声音一下子换了方向:“这个钱……”
易中海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这是四百块赔偿款,我刚从财务领出来的。”
贾张氏两步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手指头在封口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把里面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四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她把钱重新塞回信封里,往自己怀里一揣,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这钱我先收着。”她说着,目光在秦淮茹和贾东旭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宣告主权。
“这是东旭的赔偿款,我得替他保管好,不能让人乱花了。”
秦淮茹站在床边上,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贾张氏的目光已经瞪了过来,那眼神里写满了“你闭嘴”。秦淮茹的嘴又合上了,目光从贾张氏手里的信封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上,没有说话,也没再往前迈步。
贾东旭靠在床头,自从易中海进门后就没有说过话。
易中海站在床边,看了贾东旭一眼,又看了秦淮茹一眼,然后说:“顶替的名额具体给谁,你们自己商量着定。厂里那边已经登记了,到时候带着证件去人事科办手续就行。”
秦淮茹站在床边上,嘴动了一下,声音带着试探:“妈,东旭刚做完手术,身子虚得很,我想拿一点钱出来给他买点补品……骨头汤、鸡蛋什么的,不能让他这么干耗着……”
贾张氏的目光猛地瞪了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补品?你知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东旭一条腿换来的!你一张嘴就要花?你当你是什么人?这钱是留给我们老贾家的,你一个外人少打它的主意!”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东旭是我男人,我心疼他……”
“你心疼他?”贾张氏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你心疼他,那你倒是出去挣钱给他买补品啊!拿他的赔偿款充大方,你亏不亏心?我告诉你,这钱一分都不能动!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要是真心疼他,就好好想想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别一天到晚打这钱的主意!”
秦淮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贾张氏那双瞪圆了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手指在围裙边角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贾东旭靠在床头,自从易中海进门后就没有说过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封被揣进口袋的位置,又移开了,像是已经不再关心那笔钱会去哪里了。
易中海站在床边,看完了这一幕,然后开口了:“顶替的名额,你们商量好了给谁没有?”
“那肯定秦淮茹去啊!”贾张氏一挥手,理所当然地说。
“东旭残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总不能让她在家闲着吧?她去上班,家里好歹有个进项,不然靠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转头看向秦淮茹,语气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吩咐:“你进了厂,工资得按月交给我。家里开销大,东旭的药钱、孩子的学费、吃喝拉撒,哪一样不得花钱?你一个妇道人家,不会管家,钱放你手里我不放心。”
秦淮茹站在床边,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易中海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清了清嗓子:“名额的事就这么定了。秦淮茹,你回头带证件去人事科办手续就行。东旭,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厂里那边我会继续帮你盯着,有什么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贾东旭“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一个够不着的东西。秦淮茹站在床边,目光垂着,手指在围裙边角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贾张氏正攥着那个信封,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秦淮茹站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已经被压成了一个人形轮廓,侧影在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清晰。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