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考级那天，何雨柱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他给马华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酱牛肉码在面上头。马华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师傅，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何雨柱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你一会儿考的是体力活，空着肚子进去，手抖得刀都拿不稳，还考什么。”
马华低头扒了两口面，又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师傅，您当年考级的时候紧张不？”
“紧张。”何雨柱说。“但紧张没用，该切的菜还得切，该翻的锅还得翻。你平时怎么练的，今天就怎么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马华把面吃完了，荷包蛋也吃了，酱牛肉剩了两片。他站起来，把围裙系上，深呼吸了两次。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去。”
到了考场门口，何雨柱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马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找了个台阶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抽一根。
考场里头的情况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马华在里面做什么——切菜、备料、开火、下锅。那几个动作他教了马华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马华从里头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不紧不慢。何雨柱站起来，把烟掐灭了。
“怎么样？”
马华在他面前站定了，嘴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压不住的角度：“师傅，我觉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
“都做出来了。”马华说。“鱼香肉丝的汁我收了两遍，第一遍觉得有点稀，倒回去重新收的。红烧肉的火候我也盯着，没敢离灶台。最后出锅的时候，那个监考的老师傅夹了一块尝了，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何雨柱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就等通知吧。”
马华“哎”了一声，跟着何雨柱往回走。两个人穿过厂区，回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几个帮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马华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没有？”
马华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还不知道呢，等通知。”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那几个帮厨对视了一眼，有人拍了拍马华的肩膀：“行啊马华，你要是考过了，那就是咱们后厨第二个有级别的了。”
“何师傅是三级，你考的是八级，往后好好干，再往上考就是了。”
马华被他们说得脸有些红，但嘴角一直没下去。
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上午何雨柱正在后厨炒菜，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何师傅，这是马华的考级成绩通知，刚送来的。”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没停：“你给他，他就在那边。”
小周把那张纸递到马华手里。马华接过去的时候手有些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旁边几个帮厨凑过来：“怎么样？”
马华没有说话，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何雨柱，声音有些发飘：“师傅，我过了。八级。”
后厨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几个帮厨同时炸了。
“过了？真过了？”
“马华你行啊！”
“八级厨师！往后你也是正经有级别的人了！”
“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有人把马华手里的通知抢过去看了一遍，确认了那个红章和那个“合格”的字样，然后举着那张纸在后厨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
马华站在灶台边上，被那几个帮厨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想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切菜时留下的水渍，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菜汁。
何雨柱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在案板上，然后擦了擦手走过来。那几个帮厨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何雨柱在马华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师傅。”马华抬起头来。
何雨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干得不错。”
就四个字。但马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行了。”何雨柱收回手。“今天中午加两个菜，我请客。马华，你来炒。”
“我炒？”
“你现在是八级厨师了，炒两个菜怎么了。”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今天你掌勺，我歇着。”
马华接过围裙，系上，走到灶台前头。他拿起锅铲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他切菜、备料、开火、下锅，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那几个帮厨站在旁边看着，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马华现在炒菜比之前利索多了。”
“那可不，跟何师傅学了这么久，又考了级，能不利索吗。”
“唉，我要是什么时候也能考个级就好了。”
“你先把你那刀工练好吧，切个土豆丝还跟手指头一样粗。”
“你少说我，你自己切的萝卜块都快赶上拳头了。”
后厨里笑成一片。
中午那顿饭，马华炒了两个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醋溜木须。何雨柱坐在旁边那桌，跟几个帮厨一起吃。他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尝了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马华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灶台和饭桌之间来回跑，一会儿添菜，一会儿盛汤。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嘴角一直没下去过。
到了下午，后厨的活儿忙完了。那几个帮厨没有急着走，凑在灶台边上聊天。话题从马华的考级说到了各自的事。
“马华，你那个对象，知道你今天考过了不？”
马华的脸红了一下：“还没告诉她。”
“那你赶紧去说啊，这种事得第一时间告诉人家。”
“我下班就去。”
“哎，你说马华这日子过的，又是对象又是考级，双喜临门啊。”
“羡慕了？”
“羡慕有什么用，你倒是也去找个对象啊。”
“我倒是想找，没人看得上我啊。”
“那是你嘴太笨了，跟马华学学。”
“马华嘴也笨，人家是踏实。”
马华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灶台。何雨柱站在旁边洗菜，听着那些话，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洗好的菜码进筐里，擦了擦手，走到马华身边：“行了，收拾完就下班吧。明天早上正常来，别迟到。”
“知道了师傅。”
何雨柱推着车出了厂门，往南锣鼓巷骑。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他想起马华今天站在灶台边上被那几个帮厨围着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当年考完三级从文化宫出来时马华在门口乐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
他蹬着车拐进院门的时候，三大妈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看见他回来，抬头招呼了一声：“柱子，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点？”
“后厨有点事。”
“什么事啊？”
“马华考级过了。”
“马华？你那个徒弟？”三大妈把筷子搁下来。“八级？”
“八级。”
“哎哟，那孩子看着就踏实，能过是应该的。”三大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教得好。”
何雨柱把车停好，弯腰摸了摸迎上来的年糕，推门进了屋。苏棠坐在桌边翻病历，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马华考过了。”
“八级？”
“嗯。”
苏棠放下手里的笔，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师傅当得还行。”
何雨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苏棠没有拦他，只是偏头看着他：“你那几个帮厨，是不是羡慕坏了？”
“羡慕得很。”
“那你以前考三级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
苏棠把病历合上，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歇着，我来做。”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头系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人生最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