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腊月初九，天寒地冻。
何雨柱正在后厨盯着午间的最后一批菜出锅，马华在旁边打下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就在这时，后厨门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赵姐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冻得通红，连围巾都没顾上系好：“何师傅！快！苏棠要生了！”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他连围裙都没解，抓起门后挂着的外套就往外走。马华在后面喊了一声“师傅”，他已经出了门。
从厂门口到医院，他跑了一路。赵姐在后面跟着，喊了两声“你慢点”，何雨柱压根没听见。冬天的风灌进领口里，他额头上的汗却一直在往外冒。
到了医院，产房在三楼。何雨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走廊里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花。产房门口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苏棠爸爸和妈妈。
李慧珍站起来迎了两步，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小何，别急，刚进去没多久。”
“进去多久了？”
“快一个钟头了。”
何雨柱点了点头，走到产房门口站定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上面的红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开始踱步。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两只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插回去。脚底下是一双穿了一天的旧棉鞋，沾着后厨带出来的油点子，在走廊的灯下踩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苏棠爸爸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烟，没有抽，但也没有放下。他看了何雨柱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小何，坐下歇会儿。”
“爸，我不累。”
“不累也坐下。你站那儿转来转去的，看着头晕。”
何雨柱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
李慧珍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转头跟苏棠爸爸说了一句：“跟他当年一样。”
苏棠爸爸咳了一声，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产房那头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响动，何雨柱每次都猛地转头去看，但每次都只是别的诊室传来的声音。
楼梯口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雨柱抬起头，看见雨水裹着一件旧棉袄从楼梯口跑上来，围巾歪到一边，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全是汗。
“哥！”她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
“苏棠姐进去了？”
“嗯。”
“多久了？”
“快一个半钟头了。”
雨水点了点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何雨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出汗。掌心潮乎乎的，手帕一碰到就洇湿了一片。
“哥，你手怎么这么湿？”
何雨柱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产房那扇紧闭的门，又转过头来看着雨水。
“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邻居说赵姐来厂里叫你了，我就跟出来了。”
“你一个人跑过来的？”
“又不是多远。”
何雨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条手帕叠了叠，攥在手心里。雨水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再说话，但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让他坐了下来。
这回他坐住了。
李慧珍走到雨水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吃早饭了没有”，雨水说“吃了”，李慧珍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雨水的肩膀上。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产房那扇门上的红灯灭了。
何雨柱腾地站了起来。雨水也跟着站起来，李慧珍和苏棠爸爸同时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从里头探出头来，口罩上面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苏棠的家属？”
“在！”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
“母女平安。”护士说。
“大人孩子都好，等会儿就能进去了。”
何雨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半天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条手帕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母女？”他重复了一遍。
“对，是个闺女。”护士笑了笑，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何雨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苏棠爸爸，又看了一眼李慧珍，最后把目光落在雨水脸上。
“听见了吗？”他说。“是个闺女。”
雨水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哥，你进去啊！”
何雨柱这才反应过来，快步往产房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李慧珍一眼。李慧珍朝他摆了摆手，笑着说：“去吧去吧，先看大人。”
他推门进去了。
产房里头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苏棠躺在靠墙那张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她看见何雨柱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
“嗯。”
何雨柱在她床边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头上那缕湿头发拨开。苏棠偏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一些。
“女儿。”她说。
“我听见了。”
“你赌赢了。”
何雨柱看着她，伸手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头凉丝丝的，没有力气，但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辛苦了。”他说。
苏棠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力气，划出来的线很浅。
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裹在一张浅粉色的绒布里。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那个襁褓轻轻放在了苏棠身边。
“来，妈妈看看。”
苏棠偏过头去。何雨柱也低下头去看。
那张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匀。头顶上有一层细细的黑色绒毛，被羊水黏在一起，贴在头皮上。
何雨柱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头，在那个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感软得让他不敢再碰第二下。
“她叫什么？”苏棠问。
何雨柱抬起头来，看着她。
“何雨橙。”他说。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橙子的橙？”
“嗯。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吃橙子。雨水名字里有雨，她有雨也有橙，跟咱们一家人都连得上。”
苏棠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又转回来看着何雨柱：“何雨橙。”
“嗯。”
“挺好听的。”
何雨柱在床边蹲着，一只手攥着苏棠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襁褓的边沿上。雨水那丫头刚才攥的那条手帕还揣在他兜里，但他现在用不上了。
产房外面，雨水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被李慧珍拉了回去。
苏棠爸爸站在走廊里，把那包攥了一上午的烟拆开了，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嘴角一直没合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