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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汛二字,说来轻易,真要落在实处就很难了,因为朝堂上的官员,几乎都在相互掣肘和自保。

如今的朝堂的局面,还得从朋党之事说起。

本朝朋党之事其实早有苗头,不过那时候官员虽然有分歧,但并未完全抱团。

直至范仲淹、欧阳修诸公推行新政,这些改革派触动了老臣、勋贵们的利益,保守派攻击这群人是抱团结党,乃朋党。

欧阳修并不服气,直接写了一篇《朋党论》,当众说:

君子有党,为天下国家;小人有党,为身家利禄。

结果直接坐实了朝廷有朋党这件事。

之后朝中实行新政的改革派和反对新政的保守派之间的对立越来越严重。

官员们开始站队,保守派和改革派为都在御史台和谏院之中安插自己的人,疯狂弹劾另一个派系的人。

后来直接演变成不用讲道理,只要扣帽子、掀旧账、说对方是谁谁党。

虽说新政最后推行失败,但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新政之前,台谏是监督。

新政之后,台谏变成了朝堂斗争最锋利的刀。

台谏官已经开始习惯性攻击,专门骂人、搞人、掀人老底。

主要是台谏可以闻风奏事,并不需要什么证据,且不以言获罪,所以就更加肆无忌惮。

新政之后的朝堂,形成了一种风气:以不说话为高明,以不做事为安全。

新政过去不过十年左右,官员都怕被扣 “朋党” 帽子,所以对“朋党”二字讳莫如深。

但时间太短,现在朝堂上的官员,大都是当年那一批,所以有旧怨的不少。

现在依旧会出现这种情况——一看是谁提的方案,就先反对一半。

另外朝中做事的人在挨骂,骂人的人不做事。

官员们为了不挨骂连累仕途,各个部门就出现了相互推诿的状态。

比如,防汛需要的钱粮数目不小,若是都拨出去,三司担心秋后台谏官会弹劾三司“耗竭国用”。

宰相说这不防事,目前防汛才是第一的,先拨款。

三司使只说,可以拨,但用在汴京府的银钱,汴京府须具文认领,写明防汛专用,将来台谏官追究,不能只算在三司头上。

汴京府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只觉得三司掌管天下财赋,救灾本来就是分内事,为何要汴京府出具文书?

若百姓迁避不及,罪责在汴京府,这笔钱粮还要汴京府担,到时候汴京府都没地方说理了。

次相亲自去了城门督工筑堤,但绝对不搞大动作、不破格用人、不追加钱粮。

尽管事情推进得很慢,但依旧全部按照旧例,绝对不出格一点点。

汴京府要征调民夫疏通沟渠,便有御史弹劾其“扰民滋甚,不合法度”。

还有台谏们天天上书,弹劾宰执们用人不当、执政无能。

宰相、三司、汴京府一边防汛,一边写折子自辩。

枢密院的两位武将枢密使,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一步。

所有的行动都得等官家和中书的双重手续,就怕被文官和台谏们逮住把柄,扣一个随意调兵、意图谋逆的帽子。

最近事情太多,大臣们除了防汛,就是在小朝会上对骂。

往日里说话还比较克制的文官们,骂起人来引经据典,言语如刀。

偏偏防汛事宜处理得很慢,每日里你来我往的,看得李莲花头都快痛了。

李莲花以前最多也就管过一个城池,还是那种以武力值论高低的武城,掌管的驻军对他说的话,可谓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哪里见过这么凌乱的朝堂关系。

他感觉自己骨子里可能就是个“武夫”,真想将剑架在这些人脖子上,让他们老实点。

十日毕竟还是太短了,对汴京来说,只能疏通一部分沟渠,加固一小段河堤,装城门挡水板,以及转移一部分百姓和物资。

再加上朝中的相互掣肘,本该做到十分的事情,也只做到了五六分。

对于其他可能遭遇水灾的地方,传递消息需要时间,十天也只够当地官员,将低洼百姓往高处赶,再将官府档案、粮仓搬到高处,稍微补一补最险的河堤。

从大朝会过后的第九日开始,天上便下起了小雨,之后雨势越来越大。

雨一连下了十几天,才稍微敛势,但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即便提前做了准备,汴京内外,也已经是一片汪洋,大家出行都必须靠竹筏和小船。

所幸准备还算有用,汴京城没有遭遇到灭城式水灾,城南的地势比较低,积水将近两米,城北也有一米。

好在城南低洼处的百姓们都已经被转移,栖身城楼、寺观、高门大宅的空院之上。

粮米药物也都移到了高地,没有损毁。

所以即便大家的生活极为不方便,但至少没有大规模饿死人、淹死人。

盛家的宅子在城北,当初花了不少价钱,基地台基都很高,因此水只淹到最下面一级,没进二门,廊下和庭院里都是干燥的,并不影响正常生活。

只有盛紘,每天都要划船去衙门上班。

皇宫是整个汴京地势最高的地方,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各地灾情纷纷上报,整个朝堂都忙乱异常,因此朝臣们的火气也格外大。

之前还只是吵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阴阳怪气。

虽然难听,但至少还保持着朝廷命官的体面。

最近李莲花都看到有些大臣将自己手中的笏板捏得嘎嘎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到其他人头上了。

虽然没有当庭斗殴,但推搡,扯袖子,踩对方鞋子的行为屡见不鲜。

想到史书中记载的那些顶级名臣都是这副模样,李莲花对他们的滤镜都碎了一地。

跟以往的大灾比起来,今年的伤亡已经少了太多,朝中的救灾事宜,处理得只能说是马马虎虎,依旧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

雨渐渐停了之后,云烁将手下的人撒出去一批,分派他们去各地购置铺面,顺便去受灾之地收留孤寡之人。

就现在受传统士大夫教育长大的这一批官员,永远不可能达到李莲花心里的预期。

反正莲花现在的年纪还不大,不如现在就培养一批未来能为他所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