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苏辙也并非是耍什么小性子,而是哥哥已经远去了凤翔府,千里之外。
若他再远赴商州,只留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父亲在汴京,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找不到。
更何况商州那地方,出了名的苦寒,老父亲那身子骨,去了怕是熬不住。
朝廷授的官太小,俸禄也低,与其去那苦寒之地熬资历,不如留在京城。
既能照顾父亲,又能给哥哥在京中当个内应,传递消息,还能继续读书,积累人脉。
云烁听见这事,倒是忍不住跟李莲花感慨,“这两兄弟,一个将情绪都表露在脸上,一个将脾气藏在心里。”
“看似大相径庭,实则内核是一模一样的,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到底曾经是自己的伴读,李莲花沉吟一瞬,“苏家清贫,你帮我去看看吧。”
如今苏轼刚去凤翔府任职,苏辙辞职,家中暂时只有苏洵的俸禄可以养家。
但苏洵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俸禄低微,且他们还要在汴京租房子住,可想而知有多拮据了。
云烁点点头,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也没耽误,快下班了,要是去得晚了,可就成了私会朝臣了。
不能直接给金银,云烁便带着内侍,拿了不少炭、米面和布匹,光明正大地去了苏家在京中租赁的宅子。
苏洵去上职了,只苏辙一个人在家,云烁去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种菜呢。
没防备是太子派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不少泥点子,衣裳也有些皱。
苏辙是见过云烁的,自然认出他的身份,心中先是一惊,连忙拂了拂身上的泥污,上前行礼:
“子由,见过中允大人。”
云烁快速虚扶一把,温声道:“苏公子不必多礼。今日并非为了私事,乃是奉太子之命而来。”
苏辙一怔:“太子殿下?子由不过闲散布衣,何劳殿下挂心?”
他有些意外。
云烁也没绕弯子:“殿下听闻公子辞官留京侍奉父亲,孝心可嘉,乃士大夫高节,特命某送来米、炭、绢布,以全旧情。”
苏辙连忙谦让:“殿下厚爱,子由实在不敢当。”
“此乃殿下私赠,公子若是推脱,倒是辜负了殿下一番心意。”
苏辙听着这话,只觉得心中感激,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太子殿下见他家中清贫,专程给他送来的。
他本来都打算去找那些文人朋友借钱了。
没想到……
他长长一揖,“殿下既如此体恤,子由领受,拜谢殿下厚恩。”
云烁见他的情况实在不好,知道李莲花有意帮扶,直接开口,“另外还有一事,殿下也托我问问你。”
苏辙拱手:“大人请讲。”
云烁:“东宫里藏书不少,近来正想找一位学问扎实的人,整理书籍、校对经史。殿下深知你学识深厚、心性沉静,若是你愿意,可入东宫校书。”
想到苏辙留京是为了照顾父亲,云烁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正式官职,时间也宽松自在,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苏辙一怔,随即心中明白,这是太子顾全他的颜面,既用他的才,又给他一条安稳生计。
他眼眶都有些泛红,当下又是深深一揖:“殿下如此厚爱,子由……感激不尽,自当遵命。”
送完东西,云烁就径直回了盛家,顺便将召苏辙入东宫校书的事跟李莲花说了一下。
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上面有一行字:知我心意者,唯阿烁矣。
第二日,云烁在东宫处理文书工作,李莲花去跟着老皇帝学习了。
老皇帝一见到他,面色就温和了下来,
随后提到了李莲花送赏之事,语气里满是赞许:
“做得好!苏家父子三人,皆是天下公认的才子,文章品行,士大夫无不敬重。你身为储君以礼待之,以才取人,既全了士人的体面,又显了你的仁心。”
“能懂得敬重贤才、体恤士人、行事守礼、进退有度,是储君该有的样子。”
随后,老皇帝很是欣慰地说了一句:“你能这般,朕很是放心。”
一点点感受到自己身体衰弱下去,是非常难受的,但偏偏太子还小,不知能否承担起这江山的重任。
不过太子参政这一年多以来,行事颇有章法,倒是让老皇帝放心了几分。
……
又到了一年春闱,当年一起在盛家学堂读书的一群小豆丁已经全都长大了。
长枫去年秋闱考中了举人,今年终于有资格参加春闱了。
盛家学堂的几个人,长柏、长枫、齐国公家的小公爷齐衡等人,都准备去参加今年的春闱。
这些年,莲花楼已经开遍了大江南北,每个州县都有驻地,一直都如一开始在扬州那般,收拢孤寡去庄子里学些基础知识和手艺。
再加上当年全国水灾,云烁分散收留的那一批人,基础足够大的情况下,各方面的人才都出了不少。
没有突出天分的人学了基础之后,就放出去谋生了。
而那批有天分的人,都被云烁培养的人,分散在各地教导了。
学算术统计的,学机械工程的,学商业经济运作的……
林林总总分了不少类别,都教的是一些专科知识。
当然,六年过去,这些人中也出了不少在读书上颇有天分的,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的不在少数,今年都会一起参加这次的春闱。
二月的汴京,风还带着凉意。
从各地赶来的举子背着考篮,站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场。
本朝的会试,考场内有军卒巡廊售卖泡饭、点心、菜肉、茶酒之类的东西,价格便宜,选择自带干粮的人很少。
长枫捏着长柏的袖子,显然是非常紧张了。
长柏倒是板着一张脸,看着沉稳非常,要不是捏着考篮的手都泛白,还真会以为他完全成竹在胸了。
听着长枫絮絮叨叨,长柏也有点无奈,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扫了一下四周,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一扫视,他倒是注意到了几个结伴的年轻人。
他们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即便看着就清贫,但姿态依旧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长柏多看了几眼。
有一个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目光相接,同科举子,两人都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