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身子?”王大婶嗤笑一声,双手叉腰,声音拔得更高,“哟呵,还养身子呢!怕是死鸭子嘴硬吧?我看你们家连米缸都见底了,灶台都快长蜘蛛网了!还清淡?我看是穷得叮当响,连口荤腥都见不着了吧?天天啃窝头,喝西北风,这身子养得可真‘清淡’啊!”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矮胖的老太太接口道,“以前福宝一上山,野鸡野兔就往家里撞,你们温家可威风了!现在呢?啧啧,连孩子都饿得哭,真是报应不爽啊!”
温家人一个个低着头,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不敢吭声。
温福宝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觉满心屈辱。
温耀祖和温传宗年纪小,不懂大人的恩怨,只觉得肚子饿得难受,又见奶奶被欺负,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哭出声。
温奶奶被嘲讽得几乎要窒息,她猛地一跺脚,吼道:“都给我闭嘴!再嚼舌根,我撕了你们的嘴!”
可这色厉内荏的威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显得如此无力。
村民们非但不怕,反而议论得更起劲了。
温奶奶只觉老脸被人踩在脚下反复碾压,尊严扫地。
她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可又不得不强撑着,死死护住那点可怜的体面。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温家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温耀祖和温传宗本就饿了一天,又受了惊吓,一进院子就再也忍不住了。
温耀祖“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打起滚来,哭喊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饿死了!饿死了!”
温传宗见状,立刻有样学样,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肉!我要吃肉!不然我不起来!”
两个孩子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子在尘土里翻滚,像两条离水的鱼。
本就心情烦躁、疲惫不堪的温奶奶见此情景,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她冲过去,一脚踢在温耀祖屁股上,骂道:“小畜生!没出息的东西!饿了就哭?哭就能有肉吃?你们娘老子是干什么吃的?不会教孩子,让他们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话明着是骂孩子,暗里却是指桑骂槐,直指钱大花。
钱大花正端着一盆水从井边回来,闻言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她最近在家做家务,还得照看二房的人,腿伤未愈,夜里又常做噩梦,整个人早已憔悴不堪。
她低着头,不敢反驳,只将水盆重重放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吵什么吵!都给我滚进来吃饭!”温奶奶吼完,率先走进堂屋。
所谓“饭菜”,其实就只有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和几个黑乎乎、硬邦邦的窝窝头,孤零零地摆在破旧的木桌上。
一点荤腥的影子都看不见。
两个孩子一见,哭得更大声了,声音凄厉,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以安倒是神色平静,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一个最大的窝窝头,不紧不慢地啃了起来。
她吃得专注,仿佛那干硬的窝窝头是人间至味。
温福宝看着桌上的“饭菜”,只觉胃里一阵抽搐,连日来的压抑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也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只觉那东西又干又涩,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她瞥见温以安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更不是滋味,忍不住讥讽道:“温小三,你果然是穷人命,跟没吃过饭一样,吃这么香!是不是上辈子饿死鬼投胎?”
温以安停下动作,抬眼瞥了她一眼,眼神清亮,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才似笑非笑地开口:“有本事你倒是不吃啊。不吃这个,怕是没得吃,只能饿死!温家的千金小姐,难道还想指望天上掉肉下来?”
温福宝被她堵得脸色铁青,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当然知道温以安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如此残酷,让她无法接受。
她愤愤不平地又咬下一大口窝窝头,只觉那东西比黄连还苦,噎得她直翻白眼。
其他人也都默默地吃着,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孩子们断断续续的抽噎。
温老大的眼神闪烁不定,不时瞟一眼桌上的窝头,又瞟一眼昏迷未醒的弟弟房间,心里五味杂陈。
李淑华则只顾着埋头苦吃,仿佛多嚼一口就能多填一分饱。
但其实最先扛不住的,就是李淑华。
她本就是城里下放的知青,当初看上温老二,图的就是温家能吃上肉的好日子。
可如今,丈夫重伤昏迷,她留在家里照顾,不仅没享到福,反而要跟着吃这猪食般的伙食,日复一日,她心里的怨气早已积压到了顶点。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哼,家里连点荤腥都见不着,我男人躺在那里,伤怎么好?难不成要他喝西北风补身子?还是说,你们大房打算看着他活活饿死,好省下口粮?”
温奶奶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李淑华!你给老娘放干净点!家里就这条件,爱吃不吃!不吃就滚!没人求着你留!”
“你!”李淑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你个老不死的!为了吃肉,连亲儿子都敢害!现在倒有脸凶我?你不怕半夜鬼敲门吗?”
“你再说一句!”温奶奶也站了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李淑华,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着,温老二虚弱却带着疯狂的声音传了出来:“都给老子闭嘴!吵什么吵!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听不见吗?!再不给老子吃肉,我就死给你们看!现在就死!”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温奶奶脸色铁青,气得手都在颤抖。
她快步走进里屋,只见温老二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双眼布满血丝,手里还握着一个摔碎的瓷碗,碎片和粥水洒了一地。
他眼神凶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老二,你……你醒了?你,你这是何苦……”温奶奶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