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学院的第七天,空气比前几天都闷。
天空是那种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却迟迟落不下来。院子里的鸡缩在墙角,连啄食的欲望都没有了,歪脖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整个院子都在屏住呼吸。
唐三注意到——弗兰德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他推开院长室的门时,手里没拿教案,而是一卷系着红绳的羊皮纸。他走到院子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大家热身,而是先扫视了所有人一眼。
戴沐白站得最直,已经习惯了弗兰德的突然袭击。奥斯卡蹲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还没咬的香肠。马红俊的衣领有点歪,像是刚被叫醒就赶过来了。宁荣荣站在队伍中间,裙摆上沾了一点泥,发髻却依然梳得一丝不乱。朱竹清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像一道还没消散的阴影。
唐三站在人群里,注意到弗兰德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大约两息。那双藏在圆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
“今天不做对抗训练。”弗兰德把羊皮纸卷展开,上面写满了细密的字,“今天做一次状态评估。”
唐三愣了一下。他身后的马红俊小声问奥斯卡:“状态评估是什么?”奥斯卡也小声回他:“不知道,我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
“状态评估,是检查你们当下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的方法。”弗兰德说,“每个人的武魂状态不同,有时候看起来正常的表象下,可能藏着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
“一个一个来,点到名字的进院长室。”
他合上羊皮纸卷,目光扫过众人:“第一个,小舞。”
小舞的身子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但唐三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宁荣荣在那一瞬间抬起头、看向小舞的侧脸,那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眨了一下,像在说“我以为会先点别人”。
“小舞,进去吧。”弗兰德推开门,站在门口等着。
小舞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院长室不大,但比外面看着整齐。桌上堆着几摞书,墙角的柜子里整齐码放着档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弗兰德坐在桌子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小舞坐下,手心按在膝盖上。
“你叫小舞?”弗兰德翻开面前那本本子,“档案上写着,你从诺丁学院转来,武魂是柔骨兔,目前没有魂环。对吗?”
“是。”
弗兰德看着她,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圆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要长。
“你的武魂是柔骨兔,对吧?”弗兰德又问了一遍。
“是的,院长。”
“释放给我看看。”
小舞抬起右手。柔骨兔的武魂释放出来,一层淡粉色的光芒笼罩着她,她的身体微微变得轻盈了一些。
弗兰德看着那层粉色光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的肩胛骨、手臂线条、指尖的弧线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测量什么。
“你的骨骼结构,比普通兽武魂魂师更灵活。柔骨兔魂师的柔韧度确实比一般人高,但你刚才释放武魂的瞬间,身体的变形速度有点太快了。”
小舞的心跳停了一下:“我……从小就这样。”
弗兰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那笔迹很潦草,看不出他写了什么。
“可以了。”他说,“你出去吧。”
小舞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依然轻快,但在经过门口时,她偷偷看了一眼弗兰德的表情——他正在低头写字,圆圆的眼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出异常。
“他看到什么了吗?”小舞在心中问,“他刚才说的‘变形速度太快’,是随口一提,还是真的注意到了什么?”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古月娜悬浮在院长室上方的空气中,她刚才全程都在看着——弗兰德的目光,小舞的僵硬,弗兰德低头写字时那几笔潦草的记录。别人看不到的内容,她看到了。
“他感觉到了。”古月娜在心中说,“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有点不对劲。”
她看着小舞站在院子里,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尖,像是在逼自己平复呼吸。
“她现在需要帮助。”古月娜说,“她现在很害怕。她怕弗兰德已经知道了——她怕自己必须马上离开。”
小舞出来后,弗兰德又叫了几个人进去。顺序被打乱了,不再按名单顺序,像是他有意调整的。每个进去的人出来时,表情都不太一样。
唐三被叫进去时,弗兰德问他:“你的蓝银草最近有没有异常?”
“没有。”
“你的暗器,每天检查?”
“每天。”
弗兰德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
轮到朱竹清时,她进去只用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只是进去确认了自己的名字还在名单上。
弗兰德最后一个叫的是唐三——不是叫他本人,而是让他把所有人都叫回来集合。
“今天的状态评估结束了。”弗兰德站在院子中央,“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有些人知道问题在哪,有些人还不知道。不知道的那几个,不用着急——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小舞身上停了一瞬,没有额外停留,然后移开了。
“明天正常训练。”弗兰德说完,转身回了院长室。
门关上了。
古月娜悬浮在院子上空,目光落在小舞身上。她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平静,但她的指尖还在轻轻搓着衣角,像是一颗正在被拨动的琴弦。
“我刚才帮了你。”古月娜在心中说,“在你从院长室出来的时候,我用了灵魂之力,让弗兰德的注意力没有在你身上停留太久。他不知道那段‘空隙’是怎么出现的,但他一定会记得——这个女孩,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不会知道那是谁做的。他只会觉得,自己刚才看走神了。”
“你会继续留在这里。”
“但你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傍晚,小舞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
天色将暗未暗,云层依然很低,像是要把天压下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三走了过来:“你今天不太对劲。”
小舞抬起头:“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话很多。今天从院长室出来之后,你一句话都没说。”
小舞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垂下:“我在想事情。”
“关于弗兰德院长的问题?”唐三在她旁边坐下,“他是不是问了你什么?”
“他问我……我的柔骨兔武魂是几岁觉醒的。”
唐三看着她:“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六岁。”小舞说,“我跟他说是六岁。”
唐三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
古月娜悬浮在不远处的树上,银白色的虚影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她看着小舞和唐三并肩坐在石头上的身影,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有在听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在小舞的气息上——她感觉到小舞体内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了,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魂力波动,正在一点一点恢复平稳。
“她在放松。”古月娜在心中说,“因为唐三坐在她旁边。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这对她来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古月娜移开目光,看着远处史莱克学院那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和天边的灰云融为一体。
“我刚才帮了她。但她也应该知道,有人在帮她。她需要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不是为了麻烦她,而是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守着这个秘密。”
夜深了。
史莱克学院的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唐三已经睡了。小舞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她在想下午的事——弗兰德问她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肯定要露馅了,他的目光太准确了,像是能穿透她的皮肤,看到里面那个不属于人类的结构。但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松动了。不是突然移开,而是那种精准的、持续的压力,骤然减弱了。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片半透明的薄纱,让他的视线模糊了片刻。
“有人在帮我。”小舞在心中说,“不是唐三,他没有那个能力。也不是戴沐白或奥斯卡他们——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那还有谁?”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答案——那个她只在深夜见过几次的、银白色的虚影。
“是她吗?她为什么要帮我?”
古月娜悬浮在屋外的夜色中,隔着窗户看着她。她本来只是路过,但她的脚步在小舞的窗前停住了。
“她在想。”古月娜在心中说,“她感觉到有人在帮她了。”
“她在想——那个人是谁。”
“她很快就会猜到我身上。因为我出现在她面前,已经不止一次了。”
“我应该告诉她是我做的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枝桠,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还不是时候。但快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小舞比往常更早醒来,洗漱完毕后,她推开门,想要去院子里透透气。
一出门,她看到了古月娜。
古月娜悬浮在院子中央,银白色的虚影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月光残留。她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她在等小舞。
小舞停下脚步,看着她。这是她们第一次在白天这样面对面,周围的空气很安静,其他人还没起来。
古月娜先开口了:“昨天,是我帮你的。”
小舞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
“你现在有感觉了——被发现的恐惧。”
小舞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做到的?”
“我用灵魂之力遮了一下弗兰德的目光。只是片刻,但足够让他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偏移。”
“你为什么要帮我?”
古月娜看着她:“因为如果被发现了,你会走。你走了,唐三会难过。你走了,你会无处可去——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种子。”
小舞低下头,攥着袖口:“你也在隐藏,是不是?你帮我,是因为你也怕被发现。”
“不完全是。”古月娜说,“但我理解你——很理解。”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小舞的发梢和古月娜银白色的虚影。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舞抬起头:“你以后还会帮我吗?”
古月娜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不完全是感激,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像一只在野外生存了很久的兔子,正在决定要不要相信第一次向它伸手的人。
“我会。”古月娜说,“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让你被赶走。”
“你也不能让唐三知道。”
“我知道。”
小舞看着她,良久,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谢谢你。”
她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
古月娜悬浮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晨光中的背影。那双眼睛在淡去的夜色中微微闪烁了一下:“同类相助。这是我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帮到另一个‘非人类’。不是为了唐三,不是为了我自己,只是为了她——一个和我一样,独自在人类世界里求生的存在。”
“她现在还会怀疑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但没关系,她迟早会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利益交换,只是因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晨光漫过院墙,照在歪脖子树的树冠上。那几只鸡终于从墙角走了出来,开始啄食。
今天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