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辰东北站在铁皮喇叭前,清了清嗓子。
洪亮的声音顺着喇叭筒子传遍了打谷场的角角落落。
“大家都把揣兜里的份子钱收起来!”
“今儿咱辰支书说了,一个子儿的份子钱都不收!”
“就是请全大队老少爷们儿吃饱喝好!”
这话一落地,辰家大门口上猛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上千口人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啥?不收礼钱?这哪成啊!”
“大队长,你可别跟咱们开玩笑!”
“庄户人家办婚事,哪有不收礼顶账的道理?”
“这几十桌大席,得搭进去多少钱粮?”
“就是啊!我兜里的两毛钱和两张鸡蛋票都攥出汗了。”
“哪有白吃白喝的规矩,这不合礼数!”
几个上了年纪的生产队小队长急得直拍大腿。
在这个年月里,谁家办红白喜事不是靠亲戚邻里凑份子?
今天你凑两毛,明天他凑半斤棒子面,这才把席面支应起来。
辰楠结个婚摆下全村的流水席,光是粗算都得花大几百块。
要是一个子儿不收,辰家底子再厚,也得伤筋动骨啊!
辰东北抬手虚按了两下,大声压住底下的议论声:
“都别嚷嚷!听我把话说完!”
“咱小楠说了,今天这顿饭,没花公家一分公款。”
“粮油肉菜全是他自个儿掏腰包张罗的!”
“山里的野味是他起早贪黑带枪打回来的。”
“细粮是他早些年在京城厂子里攒下的积蓄换的!”
“以咱小楠的本事,供大家吃这顿饱饭,伤不着筋骨!”
“谁要是再掏钱,那就是看不起咱辰支书,听明白没有?”
辰东北刚听到这个决定时也是被震撼了一把。
那么多人吃席,不收礼,得把辰家吃空。
但也考虑到辰楠现在是大队干部,收礼实在是影响不好。
“听明白了——!”
社员们扯着嗓子大喊,眼里满是震撼与动容。
人群里的妇女们更是交头接耳,眼珠子都瞪圆了。
不吃公家公款,全靠自己本事办全村大席。
这得是多大的能耐?多宽广的胸膛?
知青堆里,王强和罗明下巴都快惊掉了。
王强使劲揉了揉眼睛,酸溜溜又惊愕地低声道:
“全村流水席,连一分钱礼金都不要?”
“他在城里当副厂长,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结这一场婚,不得把家底全掏空了?”
罗明也是砸吧着嘴,心里泛酸:“换做旁人,恨不得趁着结婚大收一笔呢。
“他倒好,白搭进去这么多白面猪肉,真是疯了……”
知青点长周卫国听见这话,立刻皱起眉头瞪了他们一眼:
“少拿你们那点小心思去度量辰支书!”
“辰支书这是把乡亲们当自家人看。”
“这种气魄,整个公社谁能比得上?”
“辰支书可是拿过很多次嘉奖来着,光是奖金就超过了一千块。”
“哪怕不收一分礼,肯定也不会吃穷他们家。”
李青站在后排,手里攥着原本准备送出的红手绢,
她看着台上英姿挺拔的辰楠,神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连结婚都这般豪迈慷慨,她心里的那一抹念想彻底化成了自惭形秽。
就在全场社员议论纷纷的时候,
打谷场后头搭起的临时土灶台那边,传来一声嘹亮的吆喝:
“起锅——!上菜喽——!”
几名掌勺的壮汉和妇女齐齐动手,几十口大铁锅的木盖子同时掀开!
呼的一声!
滚烫浓郁的白汽腾空而起,化作一片片香雾。
红烧肉的浓醇酱香、野猪肉的特殊异香、白米夹杂粗粮饭的甘甜,
像潮水一样猛地席卷了整个打谷场!
这香味纯正厚重到了骨子里,钻进鼻腔直往天灵盖上窜。
在场的社员们猛吸了一口香气,口水止不住地往外冒,
不少半大小子肚子当场咕噜噜叫得震天响。
“娘咧!这是啥肉味啊,咋能这么香?”
“我在国营饭店闻过红烧肉,可跟这锅里的一比,差远了!”
“香得我舌头根子都发麻了!”
社员们眼睛都直了,喉咙不停上下滑动。
其实没人知晓,这几十口大锅里用的炖汤和清蒸水。
全是辰楠早早悄悄换上的空间灵泉水。
泉水不仅彻底化开了野猪肉的腥臊。
更激发了肉质深处的甘美,凡人闻上一闻都觉得精神大振。
一盆盆堆得冒尖的大海碗被青壮小伙子们端上了席面。
油亮红润的红烧野猪肉、炸得焦黄酥脆的炸鱼块。
热气腾腾的土豆炖野兔、还有白花花的大馒头拌粗粮干饭。
整整上百桌,把辰家大门口塞得满满当当。
在这勒紧裤腰带的年头,这一顿席面简直赛过天上的蟠桃会。
在靠近主桌的一处避风位置,坐着林老与赵老。
两位老人如今早就不住牛棚了,作为胜利大队的农林功臣。
他们一直住在宽敞的大队部后院,受人敬重。
赵老看着满场欢腾的大席,推了推老花镜,低声对林老道:
“老林,你看小楠这排场,全村免费吃肉。”
“这动静闹得这么大,眼下外头风声可紧得很。”
“他就不怕回头让人抓了把柄,扣上个铺张浪费的帽子?”
林老抿了一口热水,嘴角挂着看透世事的微笑,摇了摇头:
“老赵啊,你还是小看了小楠这孩子的谋略。”
“哦?怎么说?”赵老侧过身来。
林老压低声音,缓缓道:
“第一,他一不贪公款,二不收礼金,钱物来源清清白白。”
“第二,这猪肉野味全是他领着民兵打猎打来的山货。”
“山里打的野味分给社员吃,这叫打猎慰问群众,算哪门子把柄?”
“第三,现在全村老少上千口人,吃了他的肉,念着他的好。”
“谁要是敢来胜利大队找小楠的麻烦。”
“都不用小楠开口,这上千名社员的锄头扁担就能把人轰出去!”
“这叫民心所向,铜墙铁壁啊。”
赵老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笑了。
“是我想狭隘了,小楠这小子,办事滴水不漏,胸有沟壑啊!”
此时,坐在首席的几个老社员,端着碗里的肥肉,眼眶都红了。
村里快八十岁的老五叔颤巍巍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老泪纵横。
“我活了快一辈子,荒年吃过树皮,灾年啃过观音土。”
“哪见过新郎官自己贴家底,请全大队吃肉的好事啊!”
“辰楠这后生……仁义!大度!有天大的本事啊!”
“可不是嘛!换做别的大队,干部自个儿吃饱都难。”
“咱辰支书带着咱们建大棚、办车间,现在连喜酒都白请咱们喝!”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辰支书半句闲话,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上千名社员,端着海碗,没有半点挑刺,没有丝毫嫉妒。
全是一张张被油光和热汗浸透的笑脸,以及发自肺腑的感念。
辰楠牵着林晚晴的手,端着粗瓷大碗盛满的米酒,走到了中央的高台上。
高挑出尘的林晚晴穿着笔挺红衣,清冷出尘的眉宇间洋溢着罕见的柔情。
辰楠一手揽住媳妇的肩膀,一手高举酒碗,目光朗朗扫过全场。
“大伙儿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辰楠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场地上空炸响。
社员们立马停下筷子,全神贯注地抬头看着他们的年轻支书。
辰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豪迈大声道:
“今天是我辰楠和林晚晴大喜的日子!”
“乡亲们看着我长大,看着林晚晴下乡扎根。”
“你们能带着嘴来、吃得痛快,就是给我辰楠最大的面子!”
“酒肉饭菜管够!敞开肚皮吃!不吃撑了不准下桌!”
“好——!”
“辰支书大气!”
“祝支书和晚晴同志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全场社员轰然欢呼,碗筷盆勺敲得震天响。
男人们举着酒碗大口灌下,女人们不停给孩子碗里夹着肥肉。
整座村子沉浸在一片纯粹而热烈的狂欢之中。
这顿饭吃得是热火朝天。
掺杂了空间泉水的肉菜下肚,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平时干农活积攒下来的腰酸背痛,不知不觉间竟轻快了大半。
社员们越吃越有劲,浑身暖烘烘的,直呼这山里的野味有灵气。
几个停课在家的村里半大小子,更是连吃了四大碗大米饭,撑得靠在树干上直喘粗气。
辰家的九个妹妹也分散在桌席间。
大妹招娣稳稳当当地帮着母亲李秀兰照应老人们添茶倒水。
二妹来娣扶着眼镜,文文静静地小口吃肉。
春娣和夏娣带着几个小妹,围在林晚晴身边,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夏娣手里抓着一根烤野鸡腿,吃得满嘴是油,得意洋洋地对旁边的冬娣道:
“看吧!我就说哥哥嫂子成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大肉管够!”
胜娣露着两颗小虎牙,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像个小松鼠似的用力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晌午的日光斜斜照在打谷场上,热烈的气氛达到了最高峰。
社员们喝得满脸通红,高声谈笑,到处是碰碗猜拳的声音。
就在这热浪滚滚的当口。
一道穿戴整齐的俏丽身影突然从席位上站起身。
身手矫健地三两步跃上了中央的礼台。
正是辰家的三妹,文工团的台柱子辰盼娣。
盼娣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大铁皮扩音器,直接拎到了嘴边。
清脆嘹亮、带着专业练家子嗓音的调子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大伙儿静一静!都把筷子停一停!”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到了戏台上。
只见盼娣笑颜如花,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扩音器。
冲着台下的辰楠与林晚晴俏皮地眨了眨眼,大声喊道:
“今儿我哥娶嫂子,大队同喜!”
“我给哥哥嫂子献支歌!”
话音未落,盼娣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清亮悠扬的开嗓调门,已经顺着扩音器在这初夏的打谷场上空猛然荡漾开来。
辰楠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身旁的林晚晴也微微抿唇,含笑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