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把指尖夹着的香烟收回烟盒。
笑着走上前,揉了揉招娣的脑袋。
“怎么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明早才走,今天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大嗓门。
“小楠!胜娣!开门开门,大伯带你们几个堂哥过来蹭饭了!”
辰东北那洪亮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门被推开,大伯辰东北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两瓶擦得干干净净的西凤酒。
跟在他身后的,是大伯娘,还有辰家四魔——辰建设、辰建国、辰建军、辰建民四兄弟,以及各房的媳妇和一串半大不小的萝卜头。
大房的人一来,加上二房的人,足足有三十多口人,把原本宽敞的大院挤得满满当当。
“大伯,大娘,快屋里坐!”
林晚晴快步迎了上去,嘴角带着温和得体的浅笑,伸手接过大伯娘手里拎着的干蘑菇袋子。
大伯娘拉住林晚晴的手,眼里全是笑意:
“晚晴啊,听说四个大妹子明儿一早就得回京城,我们这一大家子不过来热闹热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大娘瞧您说的,都是自家人,人多才热闹呢。”
林晚晴轻声应着,转头吩咐春娣和夏娣搬板凳、烧热水沏茶。
堂屋里、院子里,顿时被欢声笑语填满了。
辰东南和辰东北老哥俩并肩坐在正房的八仙桌旁。
辰东北点燃旱烟袋,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看向辰东南。
“老二啊,招娣她们四个这一去,又得是大半年见不着面。”
“不过孩子们都是吃公家饭、干大事业的人,咱们当长辈的,高兴,打心底里替她们高兴!”
辰东南握着粗瓷大茶碗,两鬓的白发在灯影下微微泛着光,沉稳的脸上露出一抹宽慰的笑:
“是啊,大哥。以前在轧钢厂上班那会儿,一年到头勒紧裤腰带,总愁着怎么把这群丫头拉扯大。”
“如今赶上小楠有本事,大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强,她们在城里也有出息,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何止是踏实!”
辰东北拍了拍大腿,眼里闪烁着亮光。
“如今咱们胜利大队,温室大棚办起来了,红色车间的特供水果罐头更是直接送进京城部门!”
“公社里哪个瞧了咱们不眼红?这都是小楠带着大伙儿闯出来的路子!往后这光景,只会越来越好!”
厨房里,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墙壁。
李秀兰系着蓝碎花围裙,在大铁锅前翻炒着野猪肉片。
林晚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正麻利地切着葱姜蒜,刀工细腻均匀。
大伯娘和几个堂嫂也在灶台边搭手,洗菜的洗菜,蒸窝头的蒸窝头,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白面蒸熟的麦香。
“弟妹的手艺真是没挑剔。”
辰建设的媳妇一边择着青菜,一边由衷地夸赞:
“瞧这刀工,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齐整。小楠娶了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林晚晴眉眼弯了弯,清冷的容颜在热腾腾的蒸汽中多了几分柔和:
“大嫂别打趣我了,都是辰大哥在山里打来的野味底子好,怎么做都香。”
不多时,三大张大圆桌在院子里拼了开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野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汤汁包裹着晶莹剔透的粉条;
清蒸灵泉野生鲤鱼,上面撒着翠绿的葱丝和红艳的辣椒段;
大盘金黄喷香的香菇炖山鸡,鸡肉软烂入味,香气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还有炒鸡蛋、凉拌山野菜、油汪汪的卤猪耳朵,以及一屉屉雪白喧腾的白面大馒头和三合面窝头。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月,这样一桌席面,搁在城里哪怕是厂长家办喜事,也未必能拿得出手。
“开饭喽!”
辰建民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主动搬出几个大酒坛子,爷奶满上。
之后再给辰东北、辰东南、辰楠还有兄弟几人满上高粱酒。
三十多口人围坐在一起,大人们推杯换换盏,小孩子们抓着馒头和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辰家四兄弟坐在一块儿,性格沉稳的辰建设端起酒碗,看向对面的四个堂妹。
“大妹,二妹,三妹,四妹,哥敬你们一个。”
“你们在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如今气氛不大安生。你们四个女孩子在外面,万事求个稳字。”
辰建国推了推衣袖,眼神精明而沉着地接话。
“大哥说得对。不过咱老辰家的人,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要是真碰上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们,别自己硬扛着,立刻给大队部拍电报、打电话!咱们哥四个就是连夜扒火车,也得冲过去给你们撑腰!”
辰建军仰头把半碗高粱酒倒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角,笑声洪亮。
“二哥说得在理!咱们大队现在是先进典型,小楠是大队支书,咱哥几个在胜利大队也是有名有姓的汉子!”
“到了京城,挺直腰杆做人,谁要是给你们穿小鞋,哥去卸了他的车轮子!”
辰建民更是手舞足蹈,给招娣碗里夹了一大块野猪肉。
“就是!大妹,二妹,三妹,四妹,多吃点!城里的伙食定量哪有咱家自个儿山上打的野味扎实?”
“你们在单位好好干,争取再往上提拔提拔,也让咱胜利大队的社员们跟着沾光!”
辰招娣端起搪瓷茶缸,里面盛着温热的水,端庄沉稳地站起身。
“谢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放心吧,我们在单位里一切都好。”
“文工团和部队院里纪律严,规矩多,出不了岔子。”
“倒是哥哥们在大队上跟着我哥干活,重活累活多,也得多保重身子。”
辰来娣推了推细黑框眼镜,文静的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
“我这边是保密单位,平时不能随便向外通信。不过一旦有假期,我一定立刻回来探望大家。”
旁边那一桌上,几个小辈的孩子正围着盼娣和想娣。
辰建民的小儿子虎子咬着半个白面馒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崇拜地看着辰盼娣:
“姑姑,你唱歌真的能在收音机里放出来吗?我们大队部的大喇叭有时候放样板戏,我听着就像你的声音!”
盼娣抿嘴直乐,声音甜糯悦耳:
“那不是姑姑唱的,不过下次姑姑要是录了广播,一定提前给你写信,让你守在收音机前听,好不好?”
“好!”
虎子用力挺起小胸脯。
“我长大以后也要向姑姑学习!好好念书,以后也去京城,进部队,进文工团,去大城市见大世面!”
“得了吧,你小子大字不识几个,先把你爹教你的算术弄明白了再说吧!”
辰建民在旁边笑骂了一句,惹得整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笑声穿透了夜空,飘荡在寂静的桃花村上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辰东北喝得满面红光,他放下酒碗,伸手在辰楠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