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瞥了朱胤泽一眼,见他还在那儿故作潇洒,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文件,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凑。
牛群看着朱胤泽脸上的得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语气又沉重起来:“阿泽,不瞒你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求你帮个忙,一个……跟蒙城当地百姓和孩子有关的忙。”
朱胤泽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说:“牛哥,您先停一下,我问您个问题——您知道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牛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吟片刻,下意识地说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朱胤泽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傻子,嘴角微微一撇。
牛群被他这眼神看得老脸一红,又琢磨了琢磨,试探着说道:“那……是有权力?或者有后台?”
朱胤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牛哥,看来你这一年是真把心思全扑在‘为人民服务’上了,半点没琢磨官场里的门道。我说实话,这官你要是还这么当下去,怕是迟早得栽跟头。”
牛群一听就急了,连忙开口:“朱先生……”
“哎——”朱胤泽立刻打断他,挑眉道,“刚说好的,怎么又喊回朱先生了?”
“对对,阿泽。”牛群连忙改口,脸上带着困惑,“那我到底说错了什么?”
朱胤泽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当官首先要学会的,是站队。我问你,你到蒙城当挂职副县长也快一年了吧?那你现在,是县委书记那边的人,还是县长那边的人?”
这话一出,牛群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眉头紧锁,显然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想了好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朱胤泽看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继续说道:“牛哥,我没当过官,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的潜规则,我确实不懂。但我知道,当官和当演员完全是两码事。
您要是总用当演员的心态去当官——觉得只要把活儿干好、把观众哄乐了就行,那我敢保证,您往后寸步难行。”
牛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浑身都有些发凉。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朱胤泽,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和不解:“阿泽,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朱胤泽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您在安徽当了一年官,居然连最基本的官场心理素质都没有。”
“当官的心理素质?”牛群更糊涂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朱胤泽换了个坐姿,笑道:“牛哥,您先跟我说说,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相声不说,非要跑去当这个挂职副县长?”
牛群挠了挠头,又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有些谢顶的脑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巧。1998年的时候,蒙城县政府找过我,请我给当地的五洲牛肉做代言。那是我头一回做代言,没成想效果还挺好,直接让那品牌的年销量从六百万冲到了一个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蒙城当时是全国养牛第一大县,县里大概是想借着我的名气,搞‘牛经济、牛文化’,后来就策划了个‘品牌县长’的说法,主动请我去挂职。我一想啊,我名字叫‘牛群’,进入‘牛群’里面去,觉得……觉得挺好玩的,当时脑子一热,几秒钟就答应了。”
朱胤泽听到这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说道:“牛哥,我是真没料到,您当初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去当的官……”
牛群更不好意思了,搓着手解释:“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性子,喜欢瞎折腾,总爱挑战新鲜事物。没干过的事,就想试试;没经历过的,就想闯一闯,也想跟周围的人证明一下,自己不光会说相声。所以当时就答应了,想着去挂职锻炼锻炼,也算是体验一把不同的人生。”
朱胤泽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办公桌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
他转头一看,只见周娇整个身子都伏在桌面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是在拼命憋着笑,那“吭哧吭哧”的声音实在藏不住,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看来,牛群这“几秒钟就答应当官”的理由,是真把这位端庄的女主持人给逗乐了。
朱胤泽看着牛群,语气放缓了些:“牛哥,您挂职这一年,我刚才看了您的工作日志,知道您做了不少实事,给蒙城当地带来了不少改善。
您来找我,想必心里还有很多未完成的工作想法——想让老百姓富起来,想让失学的孩子有学上,想让残疾孩子将来能有个出路。这些想法都好,可我不得不说,您太着急了。”
牛群猛地抬起头,眼里泛起红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阿泽,您没去过当地,不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您能想象吗?咱们都已经进入21世纪了,蒙城还有些村子没通上电,晚上只能点蜡烛;家里老人得了病,从来不敢去医院,就靠一把一把吃止疼片硬扛;
学校的教室更是几十年没修缮过,房顶破得能看见天,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这话以前听着像笑话,在那儿却是真的!
老师想教孩子写字,连粉笔都凑不齐,只能用手指在沙盘里画……阿泽,他们过得太苦了,我看着心里堵得慌啊!”
朱胤泽看着他满含热泪的眼睛,沉默了。
虽说他两世为人,早就知道牛群挂职的环境艰难,可当这些赤裸裸的现实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无奈,他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问道:“牛哥,如果当官的都有您这份心,这世界或许真的会好很多。那以您这一年的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您做了那么多工作,当初定下的目标,真的达到了吗?”
牛群用力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挫败:“全国糖酒会,我磨破嘴皮拿到5000万的订单,5000万啊,够我们县财政花三年的;上海招商会,我带着团队跑断腿,喝醉倒在洗手间立面爬不起来,拿下16个招商项目;牛群经济园那边,我硬生生拉来两亿的义乌小商品城投资……这一年,我拉到的投资加起来将近五个亿。可是……”
他咬了咬嘴唇,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我没有实权啊!招来的商户留不住,因为配套政策吃醒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人家走啊;好不容易引来的资金卡在市里,却被人挪用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批下来不到一半,人家商人一看财政审批不到位,立刻就撤资,我也没辙啊;
那些明晃晃的贪腐蛀虫,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任免权动不了他们;县里任何重大决策,领导班子根本不通知我,直接就定了!”
“我想干点实事,就得层层审批、层层上报,等流程走完,大半年都过去了。很多已经签了意向的企业,就因为项目迟迟动不了工,直接撤资走人,我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次为了赶招商会的窗口期,我现场跟企业敲定了合作框架,本以为能抢个先机,结果回来就被批了——说我‘乱表态、无组织无纪律’,因为按规定得提前半个月做方案、完成多部门联审。那5000万的订单,最后真正落地的,连500万都不到!”
“我下基层调研,看着贫困户家徒四壁,忍不住搂着老人落泪,结果当地官员背后说我‘不稳重、不像个当官的’;蒙城一共九个副县长,我愣是找不到一个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工作、说说心里话的朋友……”
牛群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委屈:“阿泽,我真的是为了蒙城百姓好啊,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一开始还想,当官的不理解没关系,只要老百姓能懂我就行。可自从我到了蒙城,谣言就没断过——有人说我代言五洲牛肉拿了上千万回扣,有人说我挂职就是个幌子,实则是来捞钱的,还有人说县里给我发了数百万‘出场费’;
我接管那所聋哑学校,学校除了一屁股外债什么都没有,我自己募捐了225万,几乎所有节假日都在全国各地跑募资,就想让孩子们有个像样的课堂,结果呢?30多名教师集体提出辞职,甚至跑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喊着‘牛群还我学校’……”
“这一年,我为了这个挂职副县长,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全部人生——相声舞台丢了,家里也顾不上。妻子儿子不理解我,觉得我瞎折腾,每次打电话都得吵一架;
唯一一个支持我的老县委书记,却卷进了贪腐调查,最后畏罪自杀了……我不瞒你说,我现在在蒙城官场,就是个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牛群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嘶哑地说:“阿泽,我是真没办法了啊……”
朱胤泽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倾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旁边的周涛早已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眼圈红红的,默默抽了几张纸巾递到牛群面前。
牛群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疲惫、不甘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