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那句话说完,坪子上静了很久。
付满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川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这位被全九州通缉、眉角一颗痣的青年,就站在坪子边上,手里攥着什么,脸色复杂。
他看了一眼苏清月,又看了一眼付满满。
顾川:该说的,你都说了。
苏清月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枚断成两截的令牌。青玉质地,通体刻着细密的云纹,断口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付满满盯着那半枚令牌,呼吸猛地一滞。
这纹路,这形制..她背上那口铁锅里,藏着的那半枚,正是一模一样的云纹。
顾川握着那半枚令牌,走到她面前。
顾川:你一直想问,当年我为啥偷这半枚剑令,被全九州追着跑。
他看了一眼苏清月。
顾川:是她让我偷的。
付满满一愣,扭头看苏清月。
苏清月淡淡道。
苏清月:剑令合在一处,就是一把能开魔渊心核之门的钥匙。那杂碎做梦都想把它凑齐。
苏清月:凑不齐,门就开不全。
苏清月:所以我让顾川,把另一半偷出来,让它流落在外。一半在你锅里,一半在顾川身上。他永远凑不齐。
付满满听懂了。
[原来当年顾川被全九州追着偷剑令那场大戏,是苏清月布的局。]
[她宁可让半枚剑令流落,也不肯让它完整地落到执棋人手里。]
她扭头看顾川。这青年眉角那颗痣,在青光下忽明忽暗。他被全九州通缉了那么多年,东躲西藏,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替眼前这个女人,守着半枚不能见光的钥匙。
付满满:那你俩..这些年,图啥。
顾川咧了咧嘴,笑得有点苦。
顾川:图个不叫那杂碎如意。
付满满看了看这俩人,一个守令,一个养剑,一个被通缉了半辈子,一个把自己当祭品养。她心里那点滋味,说不清是个啥。
她二话不说,解下背上铁锅,倒扣在坪子上。
锅底那圈刻着剑令,第二层,心核之门已开一线的纹路,在五阶大阵的青光下,隐隐发亮。
她伸手进锅里,摸出那半枚一直藏着的青玉剑令。
两截断令,在她掌心,合在一处。
顾川递过来的那一半断口,与铁锅里摸出来的这一半,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对上了。
就在两截断令合拢的一刹那。
整柄剑令,轰地一下,亮起了刺目的青光。
付满满手一松。那合二为一的剑令,自行腾空而起,悠悠荡荡,落进了倒扣在地上的铁锅里。
当。
一声清越的钟鸣,从锅底荡开。
锅底那圈沉寂了许久的纹路,轰然亮起。一圈,两圈,三圈..金青色的光纹,从锅底爬出来,顺着锅身,一路蔓延到地面上,在青石坪上,铺开一个巨大的、繁复到令人眼花的阵图。
顾川后退半步。
顾川:成了。
苏清月周身那两重剑意,下意识绷紧了。
只见那铁锅,自己缓缓地,升了起来。锅口,对着虚空。锅里那柄合二为一的剑令,悬浮在正中央,青光像水一样,从锅里淌出来,在半空,凝成了一扇门的轮廓。
那扇门,只开了一线。
就一线。
可那一线缝里,照出来的东西,让坪子上三个人,全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图。
一幅层层叠叠、从上往下俯瞰的图。漆黑的底色上,一层一层,晕着不同颜色的光。最上头,是磨磨唧唧的黑雾,那是魔渊的入口。往下,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一层一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壁上,开着一扇一扇不同的门。
魔渊分层图。
苟富贵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一见那图,眼睛都直了。他是阵修,他一眼就看懂了。
苟富贵:一..一共七层。
他声音都在抖。
苟富贵:每一层,都标着路。第一层往下,第二层往下,一直到..到最底下那层。
他蹲下身,手指悬空,顺着那图一层一层地划,越划,脸色越白。
苟富贵:谷主你看。这第一层,是个圆的。第二层,是个方的。第三层..第三层的门,绕了个弯。这哪是随便画的图。这是把进魔渊怎么走,一层一层,全给标明白了。
付满满:标明白给谁看。
苟富贵咽了口唾沫。
苟富贵:给我们看。
苏清月在一旁,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她忽然开口。
苏清月:这图,不是给我们看的。
苏清月:是有人,故意把它露给我们看的。
付满满一愣。
苏清月:心核之门是他守着的。他若不想让我们下,这扇门缝,根本开不了。
苏清月:它开了,还把路指得这么清楚。这是在请我们下去。
夜风穿过坪子,那扇悬浮在半空的门,缝里的青光,忽明忽暗。
付满满死死盯着那扇门缝里的图。
一层,两层,三层..她顺着那图,一层一层往下数。
数到最底下。
她的目光,钉住了。
那魔渊分层图上,前六层,都是用青光照出来的。唯独最底下,第七层的位置,被人用一滩刺目的、黑红色的血,画了一个圈。
那血圈,在门缝的青光里,像一滴正在往下淌的、新鲜的血。
付满满盯着那滴血,后脖颈一阵发紧。
前六层的路,是青光照出来的,清清楚楚,是给人走的。唯独这第七层,用血圈着。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一层,他不让人走。
或者说,这一层,是他给自己留的。
苏清月走到她身边,也看见了那个血圈。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她没说话,只是按剑的手,紧了紧。
顾川站在另一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顾川:谷主。这第七层,就是那杂碎的老巢。
付满满:我知道。
她伸出手,在半空,隔着那扇门缝,轻轻虚虚点了点那个血圈。
指尖刚一靠近,那血圈猛地一缩,像活了一样。
门缝,咔地一声,合小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