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坊市的封条,是钱坤亲手贴的。
这些细节,是赵管事一笔一笔,从玉符那头报过来的。他这两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可那把算盘,还是噼啪噼啪,没停过。
赵管事:宗主,坊市东门、西门,全封了。封条上盖着青州府的大印,写的是缉拿通妖要犯。咱青禾宗在坊市里那间灵膳铺子,门被人用铅汁灌死了。
付满满站在第三层通往第四层的入口前,听着。
赵管事:不光封铺子。咱宗里出去采买的弟子,刚到坊市口,就被盘查。问他跟妖域有没有书信往来,问他身上有没有剑令。一个筑基小辈,哪见过这个,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火气,又压下去了。
赵管事:灵石来路,断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可付满满听懂了它的分量。
青禾宗这两年发家,靠的是灵膳。灵膳要灵米灵谷,灵米灵谷要灵石催肥,丹药、符箓、阵法维护,哪一样离得开灵石。青州坊市是方圆千里唯一的流通地。坊市一封,灵石进不来,丹药出不去,等于一个人被人掐住了脖子,还在喘气,可那口气,越来越细。
石凹里,郑大力咧着嘴:他娘的,这是要把咱活活憋死。
苟富贵蹲在地上,手指飞快地掐算,脸色发白。
苟富贵:五阶护山大阵,一天要烧掉四十块下品灵石。照这么坐吃山空,谷里攒的那点家底..撑不过仨月。
鹿小满小声问:那..那咱宗里那些弟子,还有受伤的妖兵兄弟,丹药..。
没人接话。
玉符那头,却传来一声算盘珠子猛地一拨的脆响。
赵管事:仨月?
这老管家,哑着嗓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赵管事:苟师侄,你当老奴这两年,光记账了?
他那头,椅子吱呀一响,像是他把一摞账册,重重搬上了桌子。纸页哗啦哗啦翻。
赵管事:宗主,你听着。坊市一封,灵石买卖是死了。可咱青禾宗,靠的从来不是买卖灵石。
他算盘一打,噼里啪啦,报起数来。
赵管事:咱谷里那六十亩灵田,翻了番,这是现钱。灵米磨成粉,灵菜腌成菜,灵膳做成罐头,走不了青州坊市,我就不走青州坊市。
付满满抬起头。
赵管事:青州坊市封了,妖域没封。白狐妖王那边,三千妖兵吃粮,那是多大的窟窿。咱灵膳,专供妖域。妖域那边,妖丹、灵材、皮子,一样样,从山道上走,不进城。
他越说,声音越亮。
赵管事:坊市断了灵石,我就以物易物。一筐灵膳,换三斤妖域灵铜。一坛灵米酒,换两味疗伤草药。钱坤他封得住城门,他封得住山里那条猎道?他是官府的狗,狗还能管到妖山里头去?
铁蛋听得眼睛都直了:赵叔,你这脑子..。
赵管事:傻小子,我一个凡人,没你们那些飞剑法宝。我这把老骨头能扛的,就这把算盘。他要掐咱的钱脉,我就绕开他的钱脉,另开一条。
付满满听着,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松了一线。
她想起刚穿过来那会儿,青禾宗穷得叮当响,赵管家一个人,拨拉着那把缺了个角的算盘,硬生生把一老一小十几口人的嚼用,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位凡人老管家,没有修为,寿数有限,可他往那儿一站,青禾宗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就是咱宗的定海神针。]
[不是掌门,不是她这个宗主,是这个满嘴泡、一把算盘的老管家。]
她鼻子有点酸。
付满满:赵叔。
赵管事:老奴在。
付满满:满嘴泡,就别硬撑了。让小满..让后厨那个小丫头,给你熬点下火的汤。账目上的事,你拿主意,不用事事问我。
赵管事那头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赵管事:宗主放心。老奴这条命,是看着这一宗人长大的。只要我这把骨头还没散,青禾宗的灶,就不会冷。
就在这时。
玉符里,赵管事那边,忽然插进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客气,客客气气,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居高临下。像是有人,就站在赵管家的客堂里,凑到了传讯玉符跟前。
陌生声音:贵宗赵管家,好算盘啊。
付满满心里一凛。
赵管事:你..你是谁。谁让你进我客堂的。
陌生声音笑了笑:奉我们府上主人的话,给青禾宗带句话。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来。
陌生声音:钱总管说了。封你坊市,断你灵石,不过是道开胃小菜。
石凹里,几个人的脸,都沉了下来。
陌生声音:真正的主菜,还在后头。青禾宗要是识相,趁早把剑令交出来,把那位苏姑娘,好生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到时候,钱总管在府衙跟前,替你们求一句宽宥,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做饭的活路。
付满满眯起眼。
苏姑娘。苏清月。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已经盯上苏清月了。祭品两个字,藏在客气话底下,露了个尖。
她还没开口,玉符那头,赵管事先炸了。
这老管家平时嘴硬心软,从不高声。这会儿,他拍着桌子,嗓子劈了叉。
赵管事:放你娘的屁。
陌生声音:
赵管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青禾宗的灶,烧了多少年了。他要吃主菜,让他自己带筷子来。我们宗主在魔渊里头,正给他备着呢。
玉符,咔的一声,断了。
石凹里,静了一瞬。
付满满缓缓吐出一口气,咧嘴笑了。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付满满:听见没。开胃小菜。
她转身,看向脚下那道通往第四层的、黑气翻涌的入口。
付满满:行。那咱就先下去,把他们藏的那本总账本,翻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位请客的,后头还备了多少道菜。
她一步,踏进了黑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