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学先生讲解完毕,环视课堂,提了一个刚才所讲内容的释义问题,问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
就在先生话音落下的刹那,课堂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几乎所有的孩子,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们没有像寻常蒙童那样低头缩肩怕被点到,也没有交头接耳,而是——
“唰!”“唰!”“唰!”
一只只小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有的小手上还带着墨迹,手臂伸得笔直,恨不得戳到房梁上去。
这还不算。
为了能让先生看到自己举起的手,孩子们可谓各显神通:
有眉毛眼睛都跟着一起使劲的,有用手肘把桌子磕的嘭嘭响的,有两个好像在比谁举的高,一个站到椅子上,一个已经爬上了书案。
齐麟扶额,真是没眼看的俩皮猴,往座椅上爬的正是那对双生子,武佐臣和武佑臣。
整个课堂,因为这一个简单的问题,猛的迸发出一种鲜活又躁动的生机。
那是一种全然外放的,毫不掩饰的“我想说”、“我知道”、“选我”的强烈表达。
窗外,一位兵部官员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一声,掩盖笑意。
众位大臣也是忍俊不已,摇头莞尔,皇帝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低声道:“倒是热闹。”
他们见过勤奋好学的孩子,见过天资聪颖的神童,但还真没见过这样全员争抢着要回答问题的课堂。
这份踊跃,这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参与热情,着实有趣,也着实不太一样。
齐麟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解释:
“让陛下和各位大人见笑了。
园里的规矩,先生提问,需得举手,经先生准许方可作答,不可哄抢。
这些皮猴,不过是求胜心切,表现欲强了些。
立这规矩,是为了维持课堂秩序,让每个孩子都有平等说话的机会,知道发言需得时机,不可扰了课堂。
久了,他们便知,机会需自己争取,但也需守规矩。”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当——当——当——”
是挂在院中老树下的一只小铜铃,被一名小厮有节奏地敲响,铃声清脆悠扬,传遍整个小院。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屋内那求知若渴的紧绷气氛骤然一松,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全都是一开门就往外冲的架势。
“下课,礼——”
在先生时习之的提示声中,孩子们齐刷刷站起,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先生辛苦——”
然后,便如同越狱的小兽,带着终于可以活动的雀跃,从前后门涌了出来。
院子里顿时撒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窗外站着的祖母和一群陌生人,孩子们并不畏惧生人,尤其有祖母在场。
在武书臣的带领下,他们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朝着来客的方向,十分认真地行礼,小嘴里叽叽喳喳地称呼着:
“祖母好!”
“伯伯们好!”
“爷爷好!”
称呼五花八门,全凭目测年龄和感觉,随心所叫。
几位大臣,有被叫“伯伯”的,也有被叫“爷爷”的,一时让人哭笑不得,却又觉得童言无忌,分外有趣。
武书臣一手牵着武兰臣,一手牵着武玉臣。
武兰臣仰着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好奇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花白胡子上,软糯糯的叹了一口气。
她那带着同情的小奶音,无比认真地问:“你们,也是来上学的吗?好可怜哦,这么老了,还要上幼儿园。”
“噗——”
不知是哪位官员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往回收,可惜没憋住。
众人也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齐麟连忙轻咳一声,将兰姐儿往身边带了带,温声道:“兰儿,不得无礼。这几位是贵客,来咱们园里看看的。”
这时,授课的先生时习之也整理好书卷,从屋内走出。
他先是看到众人,然后才注意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明黄色?明黄色!天爷!
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当场就要跪下行大礼:“草、草民叩见……”
“不必多礼。”皇帝及时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亲和一些,“先生授课有方,孩子们活泼知礼,甚好。不必拘束,且去歇息吧。”
时习之战战兢兢,连声道“不敢”,在皇帝示意下,躬身快步退了下去,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孩子们并未留意大人这面的小插曲,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只见,他们没有继续玩耍,在武书臣和武正臣的带领下,一队男孩一队女孩,朝着二进院子的茅房走去。
片刻后,解决完个人问题的孩子们又陆续回来,在一排低矮的陶盆和水罐前,排起队来。
接着,孩子们一边洗手,一边齐声唱着儿歌:
“一搓手心白,二搓手背来,三搓指缝开,四搓指尖乖……”
歌声稚嫩整齐,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认真搓洗的小动作,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显然已是日常习惯。
洗完手,孩子们又走到二进院的食堂,再次排队,会领到一个木制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块精致的糕点,一颗核桃仁,一段蜜汁蒸山药,一小碟时令水果,还有一盏温热的羊乳。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托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并不争抢,开心地享用着课间茶点。
众官员默默看着,从如厕,到洗手,再到有序用餐,这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混乱与吵闹。
孩子们脸上是干净的快乐,举止间却已有了初步的规矩与自理能力。
有个官员心有疑问,开口问道:“这还不到午膳的时辰,孩子们吃的这算哪一餐?”
齐麟温声回答:“这餐是上午的茶点,孩子们爱动,体力消耗大,很多时候挺不到正餐就饿了,所以就安排了上午和下午各添一次茶点,就是让孩子们垫吧垫吧,免得饿到了。”
这位官员也忆起小时候上课时,经常不到点就饿肚子,再看一眼那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的精致茶点,心中感慨:
武老夫人养孩子,何止是上心,简直是将其当作一门学问,精细琢磨,处处用心。
皇帝眼中,欣赏之意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