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略显紧绷、双方都竭力想从对方论述中找出破绽、给予决定性一击的关头。
北梁使团那位领队的鸿儒，再次起身，脸上笑容温和，仿佛要弥合争议，向大雍官员及诸位鸿儒拱手道：
“诸公，方才义理之辩，字字珠玑，令老夫与门下学子受益匪浅，足见贵国经学之深湛，思辨之精微。
然，文华之盛，不止于庙堂经义、口舌机锋，更在于礼乐教化，润物无声。
贵国素称‘礼乐之邦’，乐以和心，礼以节人，化民成俗，莫善于乐。
久闻大雍雅乐，冠绝宇内，宫商角徵羽间，自有天地正气、盛世元音。
恰巧，我北梁近年偶得古谱，推陈出新，谱就一曲《北疆朔风吟》，虽不敢与贵国雅乐媲美，却也融入我北地风骨。
不知今日，可否献丑一曲，以助雅兴，兼请贵国诸公雅正，也让这文会，多几分‘乐’的灵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
激烈的义理辩论暂难彻底压倒对方，北梁这是要转换战场，在“乐”上寻求突破，展示其并非只知骑射的蛮邦，亦有高雅的文化追求与艺术造诣。
若大雍在“乐”上应对不当，哪怕义理辩论不输，整体气势上也可能被压过一头。
礼部尚书沈确与几位大儒交换了一下眼色，皆知此请难却，且关乎国体。
沈确拱手还礼：“贵国既有雅音，自当同赏。请。”
北梁学子中，立刻走出数人，乐器并非中原常见的琴瑟箫笛，而是胡笳、阮咸、羯鼓等，组合独特，带着鲜明的北地风情。
乐声起，果然气势雄浑，苍凉激越，描绘出朔风卷地、草枯鹰疾、铁马冰河的北疆景象。
胡笳之声时而高亢如鹰唳长空，时而呜咽如戍卒夜泣，情感复杂而浓烈，演奏技艺亦十分精湛。
曲中段甚至模仿了万马奔腾与风雪呼啸之声，令人身临其境。
一曲终了，余音在明伦堂前庭回荡，那味道里是北地特有的粗犷与震撼。
不少大雍官员与学子微微颔首，承认此曲气象不俗，技法新颖。
那北梁鸿儒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谦和，目光却扫过大雍众人：
“陋曲粗制，聊表北地风光与鄙国军民赤忱，让诸公见笑了。
久闻大雍礼乐，渊深似海，雅正平和。
值此嘉会，不知可否有幸，聆听一曲贵国正声雅音，让我等边鄙之人，亦能沐中正和平之化？”
这便是在“将军”了。
大雍若以寻常宫廷宴乐或流行乐曲应对，即便不输，也难显特别，更可能被对方暗指为“流于俗套”或“不敢以正声相对”。
现场一时有些安静，国子监精通音律的博士、学子们低声快速商议，然仓促间要拿出一首在气势、意境、格调上都能匹配乃至超越《北疆朔风吟》，又需彰显大雍文化正统一面的曲子，并非易事。
直接搬出祭祀、朝会的大雅之乐，场合似乎不尽相合，且略显呆板。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时刻，小板凳方阵中，一直安静坐着的林楷，轻轻举起了手。
他直接转向了正与国子监祭酒低声商议的礼部尚书沈确方向。
沈确正感棘手，忽见孙子所在的幼儿园队伍里，那个颇为沉静、戴着口罩的孩子举手，心中微讶。
在视线落到那群孩子的一瞬间，沈确忽然想起了考察武安侯府幼儿园时，听到他们合唱过一首《问月》，甚是提气。
他看向林楷，这孩子可能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齐麟亦看到了林楷的举动，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林楷的意图，示意他可以说话。
林楷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声音透过棉纱，带着孩童的稚气：“武祖母，他们要斗‘乐’，对吗？我们可以唱《问月》。”
齐麟轻轻点头，给了林楷一个赞赏的眼神，站起身，向沈确及诸位主宾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和：
“沈尚书，诸位大人。
北梁贵客新曲，苍茫壮阔，别具一格，令人感佩。
我大雍礼乐教化，博大精深，既在庙堂钟吕，亦在闾巷弦歌，更在蒙童口中。
老身于家中设一葫芦园，导引蒙稚，亦习音律，冀以雅正之声，养其温和之性。
园中孩童，习得一曲《问月》，词虽浅近质朴，其心至诚，其韵清远，或可略表我大雍文华中，那份对光明之向往、对寰宇之好奇、对传承之期许。
若蒙不弃，可否允这些孩童，以此童声，酬答北梁贵客雅奏，亦为我大雍礼乐传承，添一稚子清音？”
让一群几岁的孩童，在此等场合献唱？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再次聚焦那排小板凳。
只见孩子们虽然因成为焦点而有些紧张，小脸绷紧，却并无慌乱之色，坐姿依旧端正，尤其刚才举手的男孩，眼神沉静，竟隐隐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确根本不用权衡，这正是他刚才所想，没有丝毫犹豫，便朗声道：
“善！童声清越，正可涤荡尘氛，彰显我朝礼乐及童蒙之功。便请葫芦园小友，一展歌喉。”
孩子们精神一振，纷纷挺直腰背，排队走下来，站在刚才的辩论台上。
齐麟并未多言，径直走向北梁学子刚收起乐器的地方，指了指一面小鼓，又对那持骨铃的学子微微颔首。
“借鼓一用，铃也借过。”
北梁学子虽诧异，却不敢怠慢，连忙奉上。
一面音色清越的小羯鼓，一对骨头上系着铜铃的骨铃。
“玉臣。”齐麟沉声唤小孙女，声音里带着支撑一切的力量。
队伍最前端，那个从不开口说话的三岁小丫头，闻声猛地抬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她没有丝毫迟疑，小手直接探出，稳稳接过了那对有些沉手的骨铃。
齐麟转身，将鼓槌递给林楷，朝他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此番举动，尚未开唱，北梁便已落了下风。
一帮小娃娃，借用北梁的乐器，就敢直接上手演奏，这般底气，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撑起来的。
一个娃娃，能有多深的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