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府,焦灼等待的齐麟,先等来了不放心她的百里老夫人。
待听明白府中出了何等大事,百里老夫人非但没有惊惶劝阻,反倒温声安慰,陪着她一同静候。
她虽也担心外孙女安危,心底却对齐麟的决断敬佩不已,这般魄力,换做是她,万万不敢如此行事。
终于,门外小厮快步奔来,高声回禀:“老夫人!世子爷接四姑奶奶回府了,再过两条街便到!”
“好!好!好!”
齐麟连道三声好,当即吩咐胡管家:“老胡,开中门,迎你们四姑奶奶归家!放鞭炮!要让全京城都听见,我武家姑娘当年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的,今日离了那虎狼窝,更要风风光光接回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胡管家应声,急火火退下安排。
“老夫人……”
一旁陈姨娘早已泪如雨下,“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她何其有幸能嫁入武安侯府,她何德何能遇到如此良善的主母,对一庶女不离不弃,开中门迎接回府,给了她们母女最大的体面。
这么大的恩情,她要如何才能还的起啊!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还能干点啥?赶紧起来,咱们去接四丫头。”
陈姨娘被训了,一点不难过,反而破涕为笑,使劲止住抽泣,站起身,跟着齐麟身后往外走。
武安侯府的马车刚拐到街口,远远就看到自家府里那两扇朱漆中门,正缓缓向内敞开。
侯府门楣高耸,石狮静默,此刻门户洞开,露出内里肃穆的庭院与早早候在影壁前的人影。
这动静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人家悄悄开了门缝,或站在自家阶前,朝这边张望,或干脆挤到武安侯府门前,看个究竟。
窃窃私语声如风吹草丛,窸窣作响。
“宣平侯府那边,是闹了什么事?”
“这时候开中门,还这么大阵仗……”
待马车停稳,武世骁亲自将武世英背下马车,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一串孩子们紧紧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骄傲。
就在他们一行人即将踏入中门门槛的刹那。
“噼里啪啦——!”
一串又急又响的鞭炮声猛地炸开,那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急雨般纷飞四溅,浓烈的硝烟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也将所有围观者的私语彻底压了下去。
在弥漫的硝烟与纷飞的红屑中,武世骁背着他姐,一步踏入了武安侯府的大门。
鞭炮声足足响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歇下。
余音袅袅,硝烟未散,围观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得目瞪口呆,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何以如此张扬地大放鞭炮?这于礼不合啊。
硝烟略散,门内景象清晰起来。
只见齐麟身着一身素锦衣裙,站在府门正中,身旁是百里老夫人,身后是文锦书、盘莹、陈姨娘等全府女眷,丫鬟婆子们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却又藏着欢喜,人人挺直腰板,底气十足。
陈姨娘双眼通红,目光死死盯着武世骁背上的女儿,浑身都在发颤,满心都是期盼与忐忑。
想去搀扶女儿,又怕帮了倒忙,想去和女儿说上一句话,又觉得在府门口不妥,万一说了什么话,让看热闹的人听了去,传几个人就会变了调,对侯府不利。
忍一忍,待会儿进得院里,任她怎样亲近都没事。
无人言语,无人啜泣。
“回来就好。”齐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武世英茫然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辨认了片刻,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母——亲?”
“嗯,我和你娘都在。”齐麟应道,然后转向武世骁,目光在他染了血渍的衣袍和犹带戾气的眉眼上一扫,什么也没问,只道,“事办的漂亮。先背你姐回她院子,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是。”武世骁应下,不再耽搁,快步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齐麟身侧的胡管家,向前踱了两步,走到了洞开的大门口,面朝着外面越聚越多、一心探得第一手八卦的街坊邻里们。
他清了清嗓子,拉高声音,确保接下来所说的话,能清晰地传出去:
“诸位高邻,今日我武安侯府开启中门,鸣放爆竹,惊扰各位,老朽在此先行告罪。”
他先团团作了个揖,礼数周全。
“想必各位心有疑惑,我武安侯府新丧,孝期未过,何以行此喧闹之举?”胡管家话锋一转,声音再度提高,带着沉痛与愤慨。
“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四姑奶奶嫁入宣平侯府以来,受尽委屈!
宣平侯府以她无所出为由,逼迫她接受平妻,折辱于她,更将她禁足小院,克扣用度,病重之时竟不给请医问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般凉薄无德,欺我武家无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群哗然。
宣平侯府与武安侯府皆是高门,这等内宅阴私,竟被如此当众揭开!
胡管家挺了挺略有佝偻的背脊,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我武安侯府的姑娘,纵使嫁了人,也永远是武安侯府的姑娘!
谁人欺她、辱她、害她,便是与我整个武安侯府为敌!
今日接回,自此两清。我家四姑奶奶,已与宣平侯府三少爷庄言,签下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人群彻底炸开。
和离!高门贵女和离归家,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这简直是京城许久未有的奇闻!
“有人要问,我武安侯府尚在孝期,为何要鸣放鞭炮?
我家老夫人说了:武家姑娘当年嫁出去时,是欢天喜地、放着鞭炮、风风光光送走的;今日她离了那虎狼窝,重归自家,更要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胡管家对着门外又是深深一揖,转过身,不再看外面各色各样的震惊面孔,沉声吩咐:“关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合拢,将一街喧嚣纷纭、暗涌惊涛,尽数隔绝于外。
武世英已经躺在床上,府医正凝神给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似是遇到了难题,又似在压抑着怒火。